赵刚的皮卡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林峰刚从西北角杂物堆里翻出一只铜把手的老皮箱,还没来得及细看,院门外就传来动静。
听这阵势,外头显然来了一群人。
脚步声杂乱,夹着对讲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还有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喊:“就这儿,就这家。”
林峰把皮箱放回杂物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门外停了一辆白色的依维柯,车身侧面喷着“综合行政执法”几个蓝字。车后头还跟了一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贴着同样的标识。
从依维柯上下来四个人,清一色深蓝色制服,袖章齐全。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男人,个头一米六五出头,腰带系在肚子底下,脑门锃亮,剩下的头发往两边梳,油光水滑的。胸牌上写着“副队长 马国强”。
后面三个年轻点的,二十来岁,表情不一——有的紧绷着脸装严肃,有的东张西望看热闹,最后面那个还打了个哈欠。
五菱面包那边也下来两个人,穿着一样的制服,一个扛着个文件夹,一个拎着执法记录仪举在胸口。
六个人。排场不小。
马国强走在最前面,到了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脑袋扬着,眼珠子先把院子里扫了一圈。
废品堆,铁皮屋,角落里摞着的纸板和铁皮,门口靠墙竖着的那块手写的“废品回收”木板招牌——红漆写的字,风吹日晒掉了一小半,但还认得出来。
“谁是负责人?”马国强的声音不大不小,拿腔拿调的。
“我。”林峰从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种收废品的人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笑,“几位领导,什么事啊?”
马国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干净的衣服和鞋上停了一秒——大概觉得一个收废品的穿这么干净有点奇怪。
“你这个废品收购站,营业执照有没有?”
“有。”林峰转身进屋,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递过去。
马国强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执照是他爸林建军的名字,经营范围写着“再生资源回收”,注册日期是2018年。
“这个执照上的名字不是你吧?”马国强抬头。
“我爸的。他去世了,我接手的,变更手续在办。”
马国强“嗯”了一声,把文件袋合上,没还给他,夹在自己胳肢窝底下。
“小林是吧,我跟你说个事儿。”马国强清了清嗓子,“最近上面要来检查,县里通知下来了,全镇范围内的经营场所都要整改。你这个废品站——”
他回头指了指院门口堆在墙根的几捆纸板和一堆塑料瓶。
“你看,这些东西堆在门口,占道经营,影响市容。这得收进去。”
林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捆纸板是昨天赵大军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搬进院子。塑料瓶是前天收的,用蛇皮袋装着,靠在围墙外面。
“行,我下午就搬。”林峰答得痛快。
马国强愣了一下。
他带了六个人过来,摆了这么大的阵仗,做好了对方讨价还价甚至拍桌子的准备。结果人家一句“行,我下午就搬”,态度好得过分。
但他今天来不是就为了几捆纸板的事。
“还有这个。”马国强走到围墙边,指着那块“废品回收”的木板招牌,“这个广告牌不符合规定,得拆。”
“啥规定?”林峰问。
“临泽县户外广告和招牌设置管理办法,去年新出的。沿街经营场所的招牌必须统一规格、统一材质、统一审批。你这个——”马国强用手指弹了弹那块木板,发出咚咚的响声,“手写的、木头的,没有审批编号,不合规。”
林峰看了看那块招牌。他爸活着的时候就立在那儿的,立了五六年了,从来没人说过不合规。
“马队长,这块牌子我爸在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没人说这事儿啊。”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上面政策更新了,我们也是接到通知才来的。”马国强两手一摊,“我也没办法,公事公办。”
“那我拆了就行?”
“对。”
“行。”
林峰走过去,两手抓住木板两头,使了下劲,木板从钉在墙上的铁钉里拔了出来。他把木板靠在墙根竖着放好。
马国强嘴角抽了一下。
后面那几个年轻执法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有点无所适从。他们来之前在车上还讨论过,说废品站的人一般都不好说话,脾气糙,指不定得闹一阵。结果这个年轻人比他们还配合。
“还有什么需要整改的,马队长一块说了吧,我一次弄完。”林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常常的。
马国强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扛文件夹的那个队员,队员赶紧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马国强扫了一眼,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院子里看。
“你这院子里堆的这些废品——”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杂物堆,“消防通道有没有?灭火器有没有?”
“有。”林峰往里走了两步,从铁皮屋门口的角落里提出一个红色的灭火器。灭火器是他前两天在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压力表还在绿色区间。
马国强看了看压力表,又看了看灭火器瓶身上的生产日期。
“2019年的,还在有效期内。”林峰帮他念了一下。
马国强没吭声。
他又往院子深处走了两步,站在杂物堆前面。
“这些废铁废铜,有没有正规的来源凭证?”
“有收购记录。”林峰说,“每一笔都记了账,谁送来的、多少斤、多少钱,写在本子上。您要看我给您拿。”
“不用。”马国强摆摆手,“我就提个醒,以后注意保存好收购台账,上面来查的时候要看。”
“明白。”
马国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始终找不到什么能发作的点。门口的纸板人家说下午就搬,招牌人家当场就拆了,灭火器有,台账有,营业执照有。
他走回院门口,从胳肢窝底下抽出那个塑料文件袋,递还给林峰。
“还有一个事。”马国强的语气变了,稍微压低了一点,带上了通知的口吻,“接上级精神,你这个废品站近期暂停营业,配合整改。整改期间不得收购、不得出售、不得对外经营。等整改验收通过了再开。”
来了。
林峰心里门清。
前面那些什么纸板占道、招牌不合规,全是开胃菜。这一条才是正餐。
关门整改。
整改期限没说,验收标准没说。换句话说,想关你多久就关你多久,想什么时候让你开就什么时候让你开。这个弹性空间大得没有边。
“马队长。”林峰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这个关门整改,有没有书面通知?”
马国强的表情僵了一瞬。
“书面的?”
“对,盖公章的那种。”林峰笑了笑,“我不是不配合,该整改我肯定整改。但是您也知道,我就指着这个站吃饭的,要关门得有个说法,万一以后说不清楚,我拿什么跟人交代?您给我一个书面通知,我签字确认,程序走完了咱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