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子里户外灯明亮的光晃在那堆杂物上,影子拉得老长。
林峰吃完最后一块卤猪肉,擦了擦手,又钻进那堆废品里翻找。
手指碰到一块冰凉的铸铁,形状很熟悉。
他扒开上面压着的旧棉被和几捆废纸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铁疙瘩。
缝纫机。
不是现在商场里卖的那种塑料壳子的电动款,是老式的,脚踏板带传动皮带那种。机头是铸铁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面。飞轮上缠着线头和灰絮,针板锈得发黑,压脚歪歪斜斜,梭芯盖都翘起来了。
但林峰一眼就认出了机头侧面那个椭圆形的铭牌——上海牌。
字迹模糊了,金色的烫印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可那个椭圆的形状太熟了。
他蹲下来,手搭在机头上,没急着用异能。
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这台缝纫机值多少钱,而是一根针。
他七岁那年,夏天,蝉叫得人脑壳疼。他妈在堂屋踩缝纫机,给人改裤脚,赚点零碎钱。那台缝纫机跟眼前这台差不多,也是上海牌,黑漆的机头,铸铁的底座,踏板踩起来咔哒咔哒响,整间屋子都跟着抖。
他跟姐姐在旁边玩。他妈说过无数次不准碰缝纫机,但七岁的男孩哪听得进去。他妈踩了一上午,累了,去里屋躺着歇会儿,临走前指着他俩的鼻子说:“看好你弟,别让他乱动。”
姐姐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他趁姐姐去倒水的工夫,自己爬上凳子,学着他妈的样子去转那个手轮。
手轮带动针杆,针尖一上一下。他觉得好玩,把手伸到针板下面去接——小孩嘛,什么都想试试。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甚至没觉得疼。低头一看,缝纫机的针穿过了他左手食指的指甲盖,从指腹那面露出了针尖,一滴血珠顺着针杆往下淌。
然后疼劲上来了。
那种疼法,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不是刀割的那种利落的疼,是一根细针卡在骨肉之间,动一下疼一下,不动也疼,钝钝的、胀胀的,疼得他浑身发抖,嘴张着却哭不出声。
姐姐端着水杯回来,杯子直接摔在地上。
“妈——!妈——!”
姐姐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抓住他的手,想把针拔出来。她那时候才十一岁,慌得不行,抓着针杆往外拽。
针没出来。
因为缝纫机的针是带倒钩的,从扎进去的方向硬拔,只会把肉撕得更烂。姐姐越拽,针越往深处走,他指甲盖下面的血从一滴变成一串,顺着手指流到缝纫机的针板上,红一道黑一道。
他终于哭出声了,嚎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他妈从里屋冲出来,头发都散了,看见那场面,先骂了姐姐一嗓子:“你干啥吃的!让你看着弟弟你看着了吗!”
姐姐手上全是他的血,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妈到底是大人,没慌。她一手摁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反转手轮——不是正转,是反转。针杆带着针往上走,针尖从他指腹那面缩回去,一点一点退出来。
那根针退出来的过程比扎进去还疼。他能感觉到针尖在肉里一寸一寸地往回抽,指甲盖被顶起来,血从针孔里往外冒。
终于,针彻底拔出来了。
他妈拿碘酒给他消毒,疼得他又嚎了一轮。然后他挨了一顿打。不重,但他妈边打边骂,嗓门大得邻居都过来看。
姐姐也挨了骂。比他还惨——他妈说的是“你是姐姐,你不看着他谁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不敢碰左手,手指头肿成了小萝卜。姐姐坐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一边帮他吹手指头,一边吸鼻子。
“疼不疼了?”
“不疼了。”他其实疼得要命。
“你以后还敢不敢碰了?”
“不敢了。”
姐姐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妈骂我了。”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右手伸过去,握了一下姐姐的手。
那个晚上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前世也没有。但他左手食指的指甲盖上,一直留着一条浅浅的竖纹,从指根到指尖,洗不掉。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
竖纹还在。
他把手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眼前这台缝纫机。
机头是整台缝纫机的核心部件,铸铁壳体,分量很沉,他双手才搬得动。没有底座台面——收废品的时候估计木头台面早就烂了,只剩机头和一个锈死的飞轮。好在机头本身结构没坏,他用手试着转了转飞轮,涩,但能动。内部的连杆机构和钩针系统应该还在,只是锈得厉害。
他把机头搬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底下照样铺了一层旧报纸。
啃了两块士力架,灌了半盒牛奶,确认肚子里有存货。
双手按住机头外壳,默念——“清洗。”
热流涌出的一瞬,他就知道这台缝纫机不好对付。
铸铁机壳的锈蚀程度,比那把老虎钳还深。四十多年没人用、没人擦,搁在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里,潮气、灰尘、油污轮番上阵,在铁面上腐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锈壳。
最先反应的是表面残存的黑漆。那层漆早就不行了,干裂、起翘、剥落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跟铁锈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热流到达的位置,残漆和浮锈一块开始松动。不是均匀地掉,而是从边角开始,一小块一小块地翘起来,跟蛇蜕皮似的,黑漆片底下连着红褐色的锈层,两层一块掉,噼里啪啦落在报纸上。
林峰低头瞥了一眼——报纸上已经铺了一层碎渣,黑的、红的、褐的,混在一起。
漆和浮锈清完,露出铸铁的本体。灰扑扑的,坑坑洼洼,但铁壳的造型这才真正显出来——弧线圆润,线条利落,上海牌的老模具做工确实讲究,铸造面的打磨痕迹还隐约可见。
热流继续往深处渗。铸铁表面那些细密的麻坑和锈蚀凹洞里,藏着更顽固的氧化物。这些东西肉眼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热流在那些凹洞里一个一个地较劲,像是拿细针往外挑脏东西。每清一个,掌心就多消耗一分力气。
机头侧面的铭牌是这时候才显形的。锈层剥落之后,椭圆形的铜质铭牌露了出来——不是贴上去的,是嵌进铸铁壳体的。铭牌上的锈和铜绿也在热流的作用下脱落,金色的烫印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上海缝纫机厂”“上海牌”“JA2-1型”。
19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的经典型号。当年结婚“三转一响”里的“一转”,指的就是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