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陈凡把车停在路易·巴斯德六十七中学对面。
熄了火。钥匙往回拧,咔嗒一声。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皮革硌着掌心,有点涩。
手心全是汗。低头看了一眼,亮晶晶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的粗布磨着手心,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又搭回方向盘。
车厢里闷得很。皮革被太阳晒过,散发出一股酸味。
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挤进来,远处有孩子在喊叫。
风吹进来,带着尾气和落叶的气息。不凉,贴在脸上。
看一眼车上的时钟。两点三十五分。
还早。但坐不住了。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又往后调了一点。怎么坐都不对。
纽约,道格拉斯顿六十七中学。
午休刚过。走廊里有脚步声,咚咚咚。
木质地板被踩得发颤。
教室里弥漫着薯片的咸味,还有苹果氧化后的甜腥气。
艾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声闷闷的。
刘一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本子上,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坑。
洇开一小团蓝墨水。一行字都没写。
远处操场上传来哨声。
艾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陈凡脚好了没有。”
刘一菲的笔在指尖转了一下。笔杆蹭过指腹,凉凉的。
“应该好了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艾米抬起头,下巴抵在胳膊上。胳膊被压出一道红印子,她伸手摸了摸。
“他什么时候能来美国比赛。”
刘一菲没说话。
艾米又趴下去,脸贴着桌面。声音闷闷的。
“切尔西又不来美国踢球。想看都看不着。”
刘一菲把笔放下。笔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盯着本子看了几秒。
“艾米。”
“嗯。”
刘一菲没说话。手指搭在本子上,指尖摸着纸面的纹理。
艾米从胳膊里抬起头,下巴抵在桌沿上。迷迷糊糊看她。
“怎么了?”
刘一菲咬了咬嘴唇。下唇被咬住,松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当明星?”
艾米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些。
“当明星?你想当明星?”
“我就是问问。”
艾米坐直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歪着头看刘一菲。
“你不是告诉我,你妈以前是龙国国家一级演员吗?”
刘一菲点了点头。
“那你回家问问你妈妈呀。她肯定知道。”
刘一菲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艾米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是不是想当演员?”
刘一菲没承认,也没否认。
艾米凑近了一点。呼吸里有薄荷味,凉丝丝的,喷在刘一菲脸上。
“你该不是为了见谁吧?”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刘一菲伸手摸了一下耳朵。耳垂烫烫的,指尖碰上去,凉的热的搅在一起。
“那是因为你靠太近了。”
艾米没挪开,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当了明星,有了名气,说不定广告商就让你跟他一起拍广告了呢。”
刘一菲抬起头,看了艾米一眼。
艾米来劲了,手指在桌上比划着。指甲磕着桌面,嗒嗒嗒。
“真的呀。男女明星一起拍广告,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一些慈善晚会,也会请他来吧?也会请你去吧?”
“你俩不就碰面了?”
刘一菲的眼睛亮了一下。
艾米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电视采访啊。要是哪天节目组同时请了你俩,你不就能见到他了?”
“就算不同时,你也可以申请嘛。”
“比如说,节目需要一个有名气的女明星当嘉宾,你举手说——我去!”
刘一菲被她逗得捂住嘴。嘴唇碰着手背,呼吸从指缝里漏出来,热热的。
肩膀轻轻抖。
艾米越说越来劲,身体往前倾。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晃了晃,又落回去。
铁腿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或者体育频道搞什么特别节目,请他去,再请几个女明星当观众互动。”
“你往那一坐,不就面对面了?”
刘一菲没说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画面了。
演播厅里。灯光亮得晃眼。他坐在那边,她坐在这边。
主持人说——下面请刘一菲提问。
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呀一声。
她看着他。说——你好。
脸又红了。从耳垂开始烫,烫到颧骨,烫到脖子。
艾米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你脸红了。”
“没有。”
“有。从耳朵红到脸了。”
刘一菲拿笔戳了她一下。笔尖戳在艾米胳膊上,戳出一个蓝点。
“你闭嘴。”
艾米笑着躲开,又把脸贴回桌面上。桌面凉凉的,她眯起眼睛。
闷闷地说:“反正你得先让你妈帮你想想办法。”
“回家问问呗。”
“先把名头混出来。有了名气,什么都好说。”
刘一菲点了点头。“嗯。”
艾米把脸转过去,脸颊贴着桌面。嘴唇几乎不动,闷闷地说了一句。
“放学去吃冰淇淋吗。”
刘一菲嗯了一声。没听进去。
脑子里还在转。回家问妈妈。广告。慈善晚会。电视采访。面对面。说你好。
嘴角弯了一下。
低下头,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凡。
笔尖落下去,横,折钩,撇,横折弯钩。
最后一笔手轻轻抖了一下,拖出一条小尾巴。
写完赶紧划掉了。横线一道一道地划,划了四五道,黑乎乎一团。
艾米没看见。
上课铃响了。铁铃挂在走廊尽头,被人拽着绳子敲。
当当当,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下午三点十分。校门口开始有人出来。
铁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脚步声噼里啪啦踩在水泥地上。
陈凡坐直了。腰背离开座椅靠背,悬着,只有肩胛骨还贴着。
眼睛盯着铁门。门框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三点十五。三点十八。
刘一菲出来了。一个人。
站在校门口,没往前走。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玻璃反光,闪了一下。
抬头往学校里张望,下巴微微抬起。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身上。
陈凡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攥成拳头。指节捏紧,骨节突出,皮肤绷得发白。
又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
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
是她。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很白。不是粉底的白,是瓷器的白,从里头透出来的。
她的美不张扬,带着一种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与端庄。
举手投足间都是温婉。
整个人清冷脱俗,像带着一股仙气。
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不染凡尘的画卷。
气质干净纯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即便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依然透着一份别样的灿烂。
她的脸还带有婴儿肥,但五官精致端正。
眼睛清澈明亮,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她就那么站着,等同学出来。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小缕,又落回去。
她没动。
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热了。
手在抖。不是冷。
是心里那块石头,堵了十几年。
从上辈子就堵着。看她被骂,帮不上忙。
看她被造谣,帮不上忙。
在出租屋攥着手机,手在抖,什么忙都帮不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夜。
那种无力感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压了一辈子,又带到这辈子。
从第一天睁眼就在搬这块石头。
光溜溜从娘胎里出来,被人裹在布里。
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不能再等了。
拼命踢球,往上爬,赚钱,买版权,铺路。
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全是茧子。
每一次铲球,每一脚远射,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挡在她前面。
现在她就在眼前。三十米外。
好好的。干净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裤子上。
裤子洇开一个小圆点。没擦。就那么流。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为了这一刻等了两辈子。
心里那块石头从胸口往下沉。
沉到肚子里。散开。没了。
不是裂了,不是碎了。
是像冰块放在热水里,慢慢化了。连渣都不剩。
胸口空了。压了太久突然不压了。
像一直背着很重的包突然卸下来,肩膀往上弹。
整个人轻飘飘的。
呼吸一下子就顺了。肺里灌进来一大口气,凉丝丝的。
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松了。
抬起头。她还在校门口。
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上辈子隔着屏幕看她,够不着。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够得着了。
不是要现在去够。是知道以后能够着了。
慢慢拿起相机。外壳冰凉,贴着掌心。
举到眼前。取景器抵着眼眶。镜头对准她。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风吹过来,发梢轻轻晃了晃。
呼吸放慢了。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按。
想多看她一会儿。
她抬起头,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差一点看过来。心脏猛地一缩。
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了。
按了快门。咔嚓。很轻。
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屏幕。
屏幕里,她站在校门口,侧脸对着镜头。
阳光打在脸颊上,长发披着。干干净净的。
把相机放回副驾驶。
学校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孩。艾米。
跑到她面前,站住。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刘一菲点了下头。
跟艾米一起往前走。
目光跟着她。从车前走过。
三米。不到三米。
看得清她的耳垂。圆圆的,小小的。
阳光从侧面来,耳廓被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圈光。
风把她的味道带过来。
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淡淡的,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刘一菲没看这边。低着头,往前走。
长发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发梢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起来。
两个人走远了。拐了个弯。
墙角挡住了她们。先是一半身子,然后只剩一只手,然后那只手也没了。
看不见了。
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拧着,头转过去。
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脖子咔嗒响了一声。
靠回座椅上。仰头盯着车顶。
浅灰色的绒布,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摊着。
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白色的,在皮肤纹路里。
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从鼻子里进去,凉凉的,带着车厢里皮革的味道。
又一口。心里不堵了。
把相机放回去。扣好摄影包,拉链拉上。
发动车。钥匙拧下去,引擎嗡的一声,方向盘震了一下。
手不抖了。挂挡,开出去。
档杆推上去,变速箱咔嗒一下,车身轻轻一耸。
经过她刚才走过的那条路。没停。
拐了个弯。后视镜里的街景越来越小。
那棵梧桐树。那个报刊亭。那扇铁门。
看不见了。
但知道她在那里。好好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