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大小,镶着鎏金錾花边,镜面磨得透亮,照人清晰无遗。
李妙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随身带着这种女子梳妆的物件。
复又极快回神,轻声嗔道:“光带镜子有什么用。”
他毫不在意她的小情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慵懒又笃定:“巧了,不止有镜子。”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再度探入袖中,摸出一只玲珑小巧的白玉圆盒,旋开盒盖,内里是色泽明艳的绯色口脂,香气清雅绵长。
紧接着,又取出一盒细腻脂粉,梳妆物件样样齐全,竟是备得万分周全。
李妙珍盯着他掌心摊开的三样物件,怔怔愣了一息。
她伸手一把夺过铜镜,凑近天光细细照看,当即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方才一番情动纠缠,唇上原本规整的口脂早已花得彻底,唇角糊开浅浅一片绯色,狼狈得像是偷吃了吃食未曾擦拭。
她恨恨地瞪了沈承瑾一眼。
“随身带着这些女子物件,沈承瑾,你实在是明目张胆!”
他答得理直气壮,眉眼温润无波:“常年在外奔走周旋,身边备些应急物件,应当的。”
话音未落,他俯身逼近,清浅温热的气息悉数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带着蛊惑人心的酥麻痒意。
“小舌头呢,我找找……”
这一次的亲昵,与方才仓促的缱绻全然不同。
这一次,他极慢,极轻,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他的唇瓣贴着她的,缓缓地碾,一点一点地磨,把她的唇瓣碾开,舌尖才慢慢地探进去,不急不躁。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指尖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勾着她,慢条斯理地纠缠,时轻时重,时深时浅。
重的时候,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轻的时候,又像是怕碰碎了她。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温热干燥,力道稳而有力。
他的另一只手揽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按向他,严丝合缝地贴着,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远处的桂香浓得发腻,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行宫里那些纷争、谋算、暗流,此刻都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一方假山角落,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李妙珍觉得自己被他一寸一寸地拆开了。
从唇齿到咽喉,从咽喉到心口。
她整个人都化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摊春水,只能攀着他、依着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心跳。
两颗心跳得一样快,一样重,隔着衣衫撞在一处。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口漫上来,顺着血脉淌遍全身,淌到指尖,淌到发梢。
快意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原来亲吻不只是亲吻。
细碎的湿意悄然沁出眼角,朦胧了视线。
沈承瑾察觉她细微的颤抖,当即放缓动作,退开些许距离。
入目便是她湿漉漉的眼尾、泛红发亮的唇瓣,以及眸底一层朦朦胧胧的水光,温柔又动人。
李妙珍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脑子依旧昏沉发胀,心神未定,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的面容,细碎日光穿过层层竹影,斑驳落在他清冷矜贵的眉眼间。
方才缠绵之际,她的口脂悄悄蹭上了他的唇角,为他素来淡漠疏离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艳丽暧昧的痕迹。
那是独属于她的、旁人无法复刻的印记。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独有的执拗与依赖:“沈承瑾,你是我的。”
沈承瑾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唇瓣几乎贴着她的唇瓣,“我是你的。”
他退开,抬手替她理了理被自己揉乱的鬓发,又捏了捏她被亲得红透的耳垂。
“我伺候奶奶上妆。”
他取过那盒口脂,用指腹蘸了一点,凑近她。
李妙珍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被他另一只手扣住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住。
“别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唇上,指腹沿着她的唇线缓缓描过。
力道极轻,可所过之处,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先描上唇,从唇峰到唇角,再描下唇。
她唇上那层残了的胭脂被他用指腹一点点揉开、抹匀,又叠上新的口脂。
绯色渐渐重新染上她柔软的唇瓣,比方才更艳,更亮。
李妙珍对镜照了照,满意点头,复又皱眉。
“你怎么会的?”
沈承瑾失笑:“这有什么难,涂上就好。”
李妙珍抿嘴哼道:“不准给别人涂。”
沈承瑾点头,语气坦然:“别人也不配。”
他给她理了理被揉皱的前襟,“好了。再不走,冯牧监当真要派人来寻你了。”
李妙珍低头,确认自己看上去与方才没什么两样,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沈承瑾靠在假山石壁上,看着她走远。
日光从竹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转过长廊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掏出手帕蹭了蹭嘴角,然后把手帕重新揣到怀中。
整了整衣袍,面上的笑意尽数敛去,重新覆上那层清冷疏离的神色。
萝丝自幽深竹林无声闪出:“主人,窦奶娘那边,怎么办?”
沈承瑾抬步,沿长廊缓步前行。
头顶日光洒落,绯色官袍上的金线纹路泛着冷凛光泽,他眸光沉沉,心底疑点层层叠叠翻涌。
窦奶娘身家清白,本分老实,无任何把柄,本身毫无值得人盯梢的价值。
她唯一的重要点,只在于她是娴姐儿的奶娘。
国公府护卫森严,想直接对孩儿下手难于登天,可拿捏奶娘,便能悄无声息逼近孩子,握住李妙珍最致命的命门。
可蹊跷之处也正在于此。
赵玉清数次行事,桩桩件件看似都在针对妙珍:撺掇贞节牌坊、宫中当众捧杀、句句挑衅刁难。
可细细推敲,全然不通。
李妙珍既碍不了她的前程,也争不了她的权势。
二人无深仇大恨,赵玉清这般处心积虑,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或许,从始至终,她针对的根本不是李妙珍。
她针对的,是他沈承瑾。
她一次次打压妙珍,不是妒恨,是在试探他的底线,逼他现身,逼他暴露私情。
只是他确定自己行事滴水不漏,赵玉清到底是窥见了几分真相,又是从何得知?
思绪流转,浮起一个可能。
青云寺那一晚,暗十七与红莲教逆党交手,外露的武功路数,已然泄了锦衣卫的根底。
那赵玉清如何得知?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红莲逆党?
沈承瑾薄唇微抿,眼底寒色深沉未明。
“窦奶娘那边,暂且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
“暗中加派双倍人手隐匿跟随,全程只护不扰。重点盯死她所有食水、汤药、零嘴,一应入口之物层层查验,半点不容差池。”
先守死最后的底线,静待对方露头。
只要对方敢动,他便能顺着这条暗线,一点点扒出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
——
另一头,李妙珍终于走到了马场。
马场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入目先是一座青石砌的牌坊式辕门,门额上刻着“御苑牧监”四个字。
树荫蔽日,落了一地细碎光斑。甬道尽头分作两路,左通马厩,右通跑马场。
马厩是整整一溜青砖灰瓦的敞房,足有二十来间。
每间厩舍前都悬着一方木牌,上头写着马匹的名号、年龄、毛色和来源。
几名马夫正在厩舍里外忙活,有的添草料,有的刷马,有的抬水,井然有序。
跑马场在马厩南侧,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四周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石栏,石栏外又围了一圈木栅栏,双重围护,防止马匹惊走。
场中几匹骏马正在遛弯,四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牧监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一身青灰色官服,腰间系着太仆寺的铜牌,面色恭谨。
见她来了,连忙从马厩那头快步过来拱手。
“沈大奶奶,下官太仆寺牧监冯远,奉太子妃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