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接风宴。
天还没亮,行宫光禄寺分司便已灯火通明。
这场宴席,早在三日前便开始筹备。
上京光禄寺总署调拨了二百余名厨役,分乘十几辆大车赶赴行宫。
大宴当日,四十八口灶同时起火,灶火彻夜不熄。
掌灶的厨役凌晨便入厨备料,洗、切、配、腌、煨、炸、蒸、烤,各有工序,环环相扣。
光禄寺官员手持单册,逐灶核验。
每道菜从备料到出锅,都要经过三道查验,哪一关出了纰漏,便要追到人头上。
大宴用的碗碟盏箸更是提前三日便从库中提出,逐一擦洗、清点、登记在册。
金银器皿按爵位分等,皇帝的御用金爵、太子和亲王的银爵、三品以上朝臣的铜爵,摆错一个,便是失仪之罪。
鸿胪寺的官员天不亮便守在太和殿外,手执各国使臣名册,逐一核对入殿次序。
谁先谁后、谁跪谁拜、引路内侍站哪个位置、赞礼官在哪个节拍开口,样样都要精准。
锦衣卫比鸿胪寺更早。
沈承瑾寅时便入了行宫,绯色官袍,腰悬绣春刀,立在太和殿西侧廊柱下。
他身后跟着六名千户,各持一卷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暗桩昨夜传回的情报。
太和殿内所有内侍、宫人、乐工、舞姬,乃至尚膳监端菜的杂役,每个人来历都提前筛了三遍。
今日当值的锦衣卫换了便装,混在宫人里、侍从里、乐班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入殿的人。
行宫外围的防务,尽数交由萧云舟坐镇统筹。
街口立起拒马,只准行人通行,禁止车马逗留。行宫四门各驻一队甲兵,刀枪雪亮,军容肃整,牢牢把守住所有出入口。
萧云舟亲自镇守正门,身后副将手持名册,对照北狄随行人员样貌、姓名逐一核验。
辰时一到,天光大亮,太和殿钟鼓齐鸣,响彻宫城。
鸿胪寺官立于殿门,高声唱喏:“大宴启——”
教坊司乐声随之而起,笙箫鼓乐悠扬铿锵。
皇帝升座,御前静鞭三响,脆声落定,满殿文武、侍从尽数肃静,鸦雀无声。
百官与各国使臣一同起身,北向四拜,礼成乐止。
光禄寺官员进上御筵,敬献首爵御酒,教坊司跪奏《炎精开运之曲》。
殿内威仪万千,庄重至极。
待礼序落定,诸国使臣按规矩依次入殿跪拜、敬献方物。
朝鲜使团位列诸藩之首,正使朴世焕带队入殿,规规矩矩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高丽参、貂皮、白绵纸等贡品。
日本使团紧随其后,策彦和尚领着随行僧人合十行礼,献上倭刀、折扇、描金漆器。
琉球、占城、暹罗、爪哇等国依次上殿,各献本土特产,个个俯首称臣,恪守藩礼。
最后,是北狄使团。
北狄可汗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冷太后和乌日娜公主。四名黑甲侍卫抬着一只巨大的红漆木箱跟在最后。
可汗走到御阶前行礼,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不跪不拜。
满殿使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鸿胪寺卿脸色骤变,正要开口,皇帝抬手止住。
可汗直起身,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北狄使团,代我北狄上下,向大昭皇帝问安。愿两国永结盟好,边关长宁。”
皇帝也不咸不淡:“可汗远道而来,辛苦了。”
可汗回头抬手示意侍卫。两名黑甲侍卫立刻上前,将朱红木箱抬至御阶正前,当众开箱。
箱中铺着一张完整硕大的白狼皮,皮毛雪白无瑕、厚实蓬松,四爪规整舒展。
原本狼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通透鸽血红石,猩红刺眼,透着一股张扬的煞气。
满殿文武使臣当即低声哗然。
白狼是北狄至高无上的图腾,是漠北王权的象征,意义堪比中原龙凤。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北狄服软示弱,有人已然察觉不对劲,隐隐嗅出挑衅意味。
唯独御座上的皇帝,神色沉稳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此狼皮乃是北狄图腾至宝,可汗当众献之,是何用意?”
可汗神色微顿,似是无意接话,悄然侧身,将身前位置让了出来。
身侧的冷太后缓步出列,一身朱红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气场冷敛迫人。
她躬身一礼,开口语气谦和,却字字藏刀。
“回陛下。”
“白狼为我漠北圣物,世代庇佑北狄子民、镇守草原疆土。此番献出图腾狼皮,是我北狄举国诚意。
愿尊天朝为上,岁岁纳贡、永守邻好。”
“只是老身听闻,大昭国宴之上,天子进酒,诸使皆需离席跪拜。北狄勇士向来只跪天地与可汗。
不知陛下可否体恤,免去北狄使团跪拜之礼,以示两国兄弟之邦?”
皇帝早有预料,北狄一向觊觎大昭沃土,必没有求饶的好事,果然,这就蹦出来了。
他八风不动,微微一笑。
“北狄远在漠北,风俗与大昭不同。跪拜之礼,原是臣属之礼。北狄既为兄弟之邦,自然不必行臣属之礼。”
冷太后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可皇帝紧接着补了一句。
“既是兄弟,诸国使臣行跪拜礼时,北狄使团便不必留在殿中了,可暂退殿外,待跪拜礼毕再入殿。
如此一来,既全了北狄勇士不跪天地的规矩,也免了诸国使臣心有不平。”
冷太后笑意微微一僵。
跪拜礼是国宴最重要的礼仪,各国使臣跪拜天子,唯独北狄退场,这等于把北狄从国宴中“请”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
藩国使臣跪拜之后,天子有赏。
赏的是金帛、绸缎、瓷器、茶叶,按藩国大小、贡物轻重,逐等颁赐。
北狄此番入贡,明面上是白狼皮一张,可随行贡物还有战马、貂皮、东珠、人参,装了满满三车。
若按藩国之礼,跪拜之后,大昭至少要回赐同等分量的金帛绸缎。
可若按“兄弟之邦”的礼,便没有赏赐一说。
兄弟之间,互通有无,你送我一张狼皮,我送你几句好话,便算全了情分。
北狄千里迢迢入京朝贡,若空手而归,回去怎么跟各部族交代?
冷太后咬牙,在心中快速盘算。
皇帝把选择摆在她面前。
跪,便是藩国,有赏赐,但丢了面子。
不跪,便是兄弟,有面子,但没了赏赐。
面子是虚的,赏赐是实的。
北狄此番入京,要的不只是面子,更是大昭的金帛绸缎、茶叶瓷器。
那些东西运回漠北,分给各部族,才能稳住人心。
若空手回去,各部族便会觉得可汗无能、太后失算。
冷太后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皇帝亦垂眸看着她,神色平淡无波。
满殿寂静,鸦雀无声。
良久,冷太后压下心底所有不甘,缓缓躬身,语气比之前低沉恭顺数分,再无半分挑衅傲气。
“陛下说得是。北狄既入大昭国宴,自当依大昭礼制。跪拜之礼,北狄不敢推辞。”
她转过身,面向北狄使团众人,用北狄话低喝了一声。
四名黑甲侍卫率先屈膝跪地,北狄可汗、乌日娜公主依次俯首跪拜。
冷太后最后缓缓跪落,双手交叠胸前,额头轻触地面。
这一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