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九言拒绝把万民第一步重新填回日库,神京最外一重随即又下坠百丈。
弥九言低头看向人间。有人刚用返还的第一步抱住孩子,有人终于躺下休息,还有人只迈出门半步,便抬头看见整座神京压来。
第一息开始。
一个抱着碎书箱的小神童先从断桥边滑下来。弥九言甩出缚债金链,坠力扯开右肩旧裂,仍把孩子从一片坠瓦下拽向日床残台。
一座没有活人的衣冠殿却展开万丈金翼,抢占孩子头顶唯一的空处。弥九言一脚踏住殿翼,朝仍在城里的神民吼道:“先接人!救命的路只保到最后一个人过去。谁要留自己的殿,拿自己的东西付;空殿别堵路。”
衣冠殿的礼官当即怒吼:“万神殿怎能分高低!殿毁,神民共同受辱!”殿里没有活人,只有三万顶每天擦亮、却一年戴不了一次的礼冠;后方两万神民却被它堵在断桥上。
太阳神抬手把金翼烧出一个人形缺口:“秩序自己排队。”
礼冠殿失去光道,朝无人云海继续坠落。三万顶冠在空中翻滚,像一群终于不用保持端正的金碗。
谢摇光一刀斩断“屋毁人同罪”的神京荣辱线。
神殿可以属于神,名望可以属于供奉者,住在殿下的人却不因屋顶碎裂便该跟着殉葬。百万神民身体从自家殿契里脱出,坠速没有减,人至少不再被房梁往回拽。
太阳神托住今日剩余日轮。
七百名本人愿继续当值的日官沿天轨排开,把真实日光铺成三十三条下滑光道。每条只负责一重天撤人,维持三息,时辰一到便熄;日官今日薪从神京应急池现付。
第一批神民跳上光道。
有人活了三百年,第一次离开神京,不会滑,抱着门柱死活不松。乌百胜将新旗甩到柱前,九条现存败路同时向下铺:“都不是安全路。但摔到人间以前,至少会经过一座能接人的云台。”
一名老神民问:“会不会很丢脸?”
“整座城都在掉。”乌百胜说,“没人有空只看你。”
老神民松手,沿第一条败路滚下去,半路撞翻三尊还在摆姿势的金神像。后面的人见路真能活,也跟着滚。
第三重天一所小神学堂却不肯上光道。老师点名时发现学生名册随城骤老,许多孩子名字已褪成“延寿期新增人口”,验财门拒认他们属于三百年前可保全住民。
谢摇光一刀斩开人口与城龄的捆绑。孩子出生在延寿期间是真的,身体也活到今日;城市不该借来的年岁有债,不能反推孩子是假人。四百名小神抱着书箱踏上第二条败路,边滚边继续点名,少一个便拽住路边等人。
鹤长年的寿线在三十三重城间张开。
当前寿火将灭的伤神先走,能自救者分到本人路线。骤老二百八十三年后,有些人肉身只余几息;鹤没有借明日补齐,只把当下急救位标得比金殿更亮。
祝有鱼张开宝腹。长生殿里挤着当年被太阳神救过的三万伤神,整殿正从最高处倒扣下来。她没有吞整座神京,只接这一殿九息:“活人先出。第十息还住里面的,跟殿一起吐回去。”
长生殿撞进她九湾上空,亡城海潮同时震荡。祝腹骨裂开一线,九息暂存费立即写进神京救援账,不能拿她能吃便当成不花钱。
第二息。
弥九言用国运钱发出四枚写着“限本次”的求援印。万债城九枚城钉先从人间亮起,钉住神民落点,不托私殿;倒悬海港的公共归乡路随后张开,只引无主空壳去无人旧海床。万劫雷池里愿接单的雷灵逐名出门,劈神民与殿契间的残线;照夜九节龙则只亮已有授权的驿路节,传来哪里有人、哪里可落。没有一道光调用兵龙、粮龙或第九龙替天庭卖命。
远程支援不是抬手即到。万债城钉先收传距费;海港接满七百空殿,当场关路;高空拆黏加价后,雷灵才本人出门。照夜驿路每传一次,九节龙的服务鳞便暗一片。
每亮一地,弥九言掌中的钱印便扣一笔现费。第五处求援撞来时,他的个人经营信用已经见底,只能朝抱着私殿不放的神主喊:“还要保,就拿受益人的资产来!”
万债城的城钉将一片神民落向旧河滩,落点差半丈便会压民宅。年轻城卫自行调整本人负责的东门钉,城墙裂了一段,换来神民落地不砸屋;损耗进本次校点费。
海港九条公共归向接住七百座空殿。临海与龙庭仍拥有各自九权,没有因救援便把路送商会。两座殿带有明确神主印,不走无主路,继续向下坠。
雷灵一只只问黏线。
有的线是住户本人契,不斩;有的写神殿荣誉高于身体,当场劈断。雷光密得像一场倒着落向天空的暴雨。
大神们也开始救援。
一位香火神把全部现存香火烧成火幕,托住自己主殿,殿里三百名神民一起获救。另一位战神却先把九座功碑绑上公共光道,挤掉两千个撤人位置,仍冲人群吼:“碑是军心!”
乌百胜一脚把功碑踹出败路。
乌百胜看着九座碑坠向无人云海:“军心先学会自己滚。”
更多大神将人脸影钉进殿角作梁。
那些影子已经替神殿亮了三百年。如今殿主以“神殿是全体信徒共同荣誉”为由,让影继续承担坠毁。
一张农人脸的影子被四枚香火钉钉在河神殿下。它生前只求过一次雨,后来河神殿每次扩建都说他共享荣耀。三百年里,它先替殿灯发亮,又替水宴降温,现在还要用脊梁托整条金河。
弥九言追问它愿不愿继续托殿,影子无法说话,只用唯一还能动的眼睛看向殿外。
谢摇光斩掉封嘴香火线,影开口第一句不是骂神:“那场雨,算我欠的。后面的殿,我没来过。”
第一次求雨的真实香火与所得雨水留下,后来扩殿梁柱从它背上退开。河神若要保殿,须拿三百年水宴收益另付。
弥九言把金线从每道人脸影牵回殿主手腕,账上先标出二百八十三年的年轻、私殿保值和宴席收益。
享受二百八十三年年轻、私殿保值和宴席不断的主体先付。愿以本人香火、神力、私库付钱的,保一段梁、一座住人偏殿或一条疏散桥;只喊共同荣誉却不拿资产者,影子从梁柱拔出,私殿照坠。
一道人脸影刚离开梁,整座珠宝殿便歪向云海。殿主肉疼得大叫,最后一刻拿出三百年收藏换半殿保全。珠宝没有白没,半殿也真保住;另半无住户金楼砸进无人海床。
也有神主动先救人。一名灶神把本人神灶拆成三千块暖砖,垫在第七条败路下方,接住摔落伤者。他的私殿因此整座坠毁,三百年香火灶裂成废铁。他看见裂口时嘴唇抖了一下,仍把最后一块暖砖推到伤者背下。
公共桥只保到最后一名撤离者通过。
人刚离开,桥便在身后碎,不拿应急池给空桥再续三百年体面。
第三息。
九条败路挤满神民。乌百胜站在交叉口不停改道,右臂仍折,肩头新伤往下滴血。两条路被私殿撞断,他便让后队改走更丢脸的屋脊滚路,没有用陌生血印替自己保证全胜。
最后十万神民尚未离城,金衡影把万民第一步押契投影到每个人面前。只需任一人按下全体恢复,神京便立刻回位。有人动心,有人骂弥九言为何不先救城,也有人刚拿回第一步,不愿再把脚交出去。
最先按下去的三千只手,各自只换本次一息托举。三千份同意化成三千块踏板,接住离自己最近的人;金衡影再往全体恢复处扩一寸,踏板边缘便把那层金字弹开,剩余城市仍按重组继续坠。
鹤把最后一名寿火将尽者推上日光道,自己被断桥擦过左肩。那处本就无法自然痊愈的旧伤再次错位,他没有借明日。
祝腹内第九息到了。
三万伤神已撤出两万九千七百人。剩下三百人中,一百愿以本人神力买半息,一百五十由神京应急池按救命急付,五十人拒绝离开自己的金床。
最后五十人抱紧床柱,有人还把被角压在身下,谁来拖便咬谁。
祝将人和床一起从安全低处吐回神京残台,金床落地便碎,五十人被留在低处残台;殿壳随后砸进海港无主旧海床。
三息结束。
百万神民与大多数人脸影撤出。
神京十九重外城、七百余座无力或拒付私殿、九百天桥中的大半坠成云海废墟。金瓦、神像、空屋与万年家具在下方堆成一片真正的破城。
已经直接消费二百八十三年延寿的人,不会被倒收活过的时间。本人有资产者形成有期限受益债,无力者进入重组;骤老造成的白发、骨裂与寿火衰退另列救治,不能靠账面年轻回来。
那名小神童落地后仍抱着碎书箱。他出生在延寿第二百年,家中无可追资产。重组簿想把“无资产”连到父母与人间落点,弥九言把金线按回孩子本人名下;以后真使用公共服务再按能力分期,眼下无力就公开记作城市坏账,不能拿删掉一个活人来平账。
太阳神救过的老伤神中,有人当场拿出三百年所得现付,有人承认受益却确实一无所有。太阳神没有要求他们把活过的日子吐回来,只看着长生殿废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十七年第一步后来养过谁,也养过什么。
剩余十四重神京在安全高度停住。
城却老得很不均匀。
下层住屋和公共桥几乎全毁,最高处的万神宴殿却金光灿烂。殿门新得像今日刚漆,桌上的菜还冒热气,连三百年前开封的一坛酒都没有酸。
祝有鱼隔空尝了一口酒香,咂出一层焦苦:“第一步没平均修城。它先养了体面。”
日库把万民晨起、太阳神前十七步与部分日官欠薪,优先拨给万神宴的恒新阵。下面桥断,宴席仍须每一杯都像刚斟。
太阳神看向那坛黎明酒。酒中有他十七年真付,也有日官未领完的代班钱。他按住刚学会承重的左膝,问得很慢:“当年说,城修完就停。修完后的余款,为什么进了酒?”
万神宴钟响起。
神京来宾像没看见十九重废墟,依次举杯。
每只酒杯里,都浮着一息被切碎的第一刻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