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那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她躺在苏梅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地,每隔一阵就醒一次。
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都能让她整个人绷起来,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猫咪缩在她怀里,倒是睡得安稳,呼噜声一直没断过,毛茸茸的一团贴着她的肚子,暖烘烘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喻栀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她就听见苏梅在门外喊她,说早饭做好了,让她起来洗漱。
喻栀睁开眼,看见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才慢慢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外衣,抱着猫出了门。
早饭很简单,一锅白粥,几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里那张小桌旁边,苏梅给喻栀盛了一碗粥,又给她剥了一个鸡蛋放在碗沿上。
苏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鸡蛋,嚼了两口,看气氛有些沉,就开口说些有的没的。
他说村里前阵子有人在后山捉了一条蛇,有手臂那么粗,后来放生了。
又说隔壁村的老张家添了一对双胞胎,赶集的时候整个镇上的人都去看了。
他东拉西扯地讲着,讲了一会儿,苏梅放下了筷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行了行了,你歇会儿,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苏柏讪讪地笑了一下,低头扒粥。
苏梅转过来看着喻栀,语气放轻了一些:“栀栀,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喻栀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回自己家去?那些人可能还会来。
继续待在苏梅家?可苏梅家也不能一直待下去。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念头在里面搅成一团,她理不清。
苏梅看她那个样子,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今天跟我和苏柏一起吧。”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
苏梅说,她们姐弟俩今天本来打算去山上看望位阿婆,让喻栀跟她们一起去。
她说留喻栀一个人在家她们不放心,那些人还在村里找她,万一又折回来呢。
苏柏在旁边点头,说对啊对啊,一起去吧,山上的空气好。
喻栀看着他们两姐弟的脸,点了点头,说好。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
苏梅把昨天捡的那些板栗和核桃分出一半来,装进一个布袋里,又从灶间拿了几个鸡蛋和一块腊肉,还有一小袋米。
苏柏把那袋东西扛在肩上,苏梅背了一个小篓子,喻栀抱着猫,挎着帆布包。
三个人出了门,沿着村子后面那条山路往深山里走。
晨雾还没散,白蒙蒙的,浮在林子中间,把那些树和草的轮廓都糊成了一片。
路是土路,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两旁的灌木和蕨草被露水打湿了,蹭在裤腿上,走一会儿就湿了半截。
苏柏走在最前面,拿一根棍子拨开挡路的枝条,苏梅走在中间,喻栀跟在最后面,猫趴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
苏梅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喻栀说起那位阿婆的事。
她说那位阿婆叫蔺香,在山上住了很多年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苏梅说,二十多年前村里那批去化工厂打工的人回来之后都生了病,那时候穷,没钱去大医院,都是找阿婆看的。
阿婆医术好,救回来不少人。
喻栀听着,点了点头。
她想起妈妈以前也跟她说过那位阿婆。
她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不退,妈妈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去找阿婆。
阿婆给她喂了几副药,烧就退了。
妈妈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让她带些东西去看阿婆。
妈妈生病那几年,也是阿婆来给妈妈看的病。
只是那时候她太小,记不太清阿婆的样子,只记得阿婆的手很凉,按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凉凉的,还有阿婆身上有一股草药的味道,苦中带一点涩。
苏梅又说起阿婆家的事。
她说阿婆的丈夫和儿子当年也在去化工厂打工的那批人里面,回来之后都病了。
阿婆的女儿跟村里几个人一起去讨工资,后来就没了消息。
丈夫和儿子拖着病去找女儿,也出了意外。
阿婆收到通知的那阵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年,谁也不见。
后来出来了,人瘦了一大圈,性子也变了,话少了,不怎么跟人来往,一个人搬到了深山里去住。
可她还是给村里人看病,从不收诊金。
苏柏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阿婆的脾气是挺古怪的,有时候说话半藏半露的,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苏梅说,人家救了你,你还挑人家脾气。
三个人走走停停,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都有些累了,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歇脚。
那块石头很大,平展展的,上面被磨得光溜溜的,大概是上山下山的人常在这里歇。
苏柏从兜里掏出一壶水,先递给他姐,又递给喻栀。
喻栀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把水壶还给苏柏。
她抱着猫坐在石头上,看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伸向林子深处。
晨雾散了一些,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碎碎的。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石头上转了两圈,又跳下去在旁边的草丛里嗅了嗅,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什么东西,回头朝喻栀叫了一声。
喻栀弯腰看了一眼,是一只干了的松果。
她把松果捡起来放在石头上,猫用爪子拨了拨,松果滚到一边,猫又追过去拨回来,自己玩了一会儿。
苏柏坐在旁边喝水,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神神秘秘的东西。
他说他以前听别人讲过,说蔺香阿婆其实不是本地人,是从苗疆那边嫁过来的。
他说他听人讲过苗疆蛊事,你们说,那位阿婆医术那么厉害,又是苗疆来的,她会不会下蛊啊?
苏梅转过头来,抬手在苏柏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苏柏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苏梅瞪着他,说:“你瞎说什么呢?当着阿婆的面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听到了没有?人家是什么来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救了那么多人,咱们心怀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能随意编排人家?”
苏柏揉着脑袋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喻栀也点了点头,说:“阿婆是、是好人。”
苏柏讪讪地笑了一下,说行行行,我错了,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歇够了,三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挤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那片密林忽然豁开了,露出一小片空地来。
空地上有一座简陋的小屋,石墙茅顶,跟喻栀家那间老房子差不多大小,门前有一片菜园子,种着几样蔬菜,菜地边上种着一排她不认识的草,叶子细细的,颜色深绿。
屋后是一片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各种野生的草,有些开着碎碎的小花,有些结了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苏梅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院子门口朝里喊了两声:“阿婆——阿婆在吗——”
苏柏也跟着喊了一声。
屋子里没有回音。
院门虚掩着,菜园里的菜畦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只装草药的篓子,篓子里的草药是新鲜的,根上还带着湿泥。
苏梅往院子里面探了探头,转过头来跟喻栀和苏柏说,阿婆大概是上山采药去了,她平时这个点都在山里的。
苏柏把肩上那袋东西放下来放在石阶上,三个人在院子里找了几个石头墩子坐下来等着。
喻栀抱着猫坐在石阶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把竹椅,竹椅的扶手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坐了多少年了。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院子里四处嗅了嗅,蹲在那片草药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她脚边卧下来。
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那些草药的叶子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等着那位阿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