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被公鸡叫醒的。
那声音又亮又脆,从隔壁不知道哪家的院子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天光一点一点地叫亮了。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头顶那几根旧木梁,灰扑扑的,上面挂着几缕蛛网。
她偏过头,猫咪蹲在枕头旁边,见她醒了就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撑着胳膊坐起来,旧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
她穿上那件旧棉布衫和裤子,走到院子里。
院子昨天收拾过了,草割了,石板小径露出来了,那棵桂花树被苏柏修剪了一下,看着精神了一些。
她蹲在水缸旁边用葫芦瓢舀了水洗脸漱口,冰凉的水激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可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走回屋里,把帆布包拿到桌子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那几件旧衣服,妈妈的照片,那个旧信封,她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数。
之前在京城攒的那些钱被雨淋了之后只剩下这一点,后来又买手机、买猫粮、坐车,花掉了一些。
她数了两遍,不到两千。
她又走到里屋那个旧衣柜前面,打开柜门,里面挂着的都是妈妈以前的衣服,灰扑扑的,洗得发白。
她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里摸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裹。
她把那个包裹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的,有的还是那种老版的纸币,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她攥着那沓钱,想起了妈妈以前跟她说过的话,妈妈说家里那个衣柜隔层里放了一点钱,万一哪天有急用就拿出来。
她走的那天太急了,忘了带。
她把那沓钱和信封里的钱放在一起,数了两遍,加起来有三千多块。
她把钱重新叠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够她撑一阵子了。
她把帆布包背上,低头看了看蹲在桌子上的猫咪,猫歪着脑袋看着她,尾巴从桌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喻栀伸手摸了摸猫的鼻子,问它:“咪咪,要、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赶集?”
猫从桌子上跳下来,直接钻进了她怀里,喻栀抱着猫出了门,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口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辆旧三轮车从村东头那条路上拐过来,车斗里放着两大袋东西,开车的是苏柏,苏梅坐在车斗边上扶着那两袋东西。
苏梅看见她远远地朝她挥手,嗓门亮亮地喊了一声:“喻栀!”
三轮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苏梅跳下车斗,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他们要去镇上卖土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喻栀看了看车斗里那两袋土豆,又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也是要去镇上买东西。
苏梅摆了摆手说那正好,不嫌弃的话一起挤着坐,反正车斗里还有地方。
喻栀连声道谢,抱着猫爬上了车斗,坐在那两袋土豆旁边。
苏柏在前面发动了车,三轮车突突突地沿着乡间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苏梅坐在她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梅说溪水镇的市集逢三六九开,今天刚好是初六,赶集的人多,卖东西的也多。
她说她们家那块地里今年土豆收成不错,个头都挺大的,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喻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声音还是结巴的,可她的肩膀比在疗养院的时候松了很多。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路两旁的田里已经空了,只留下收割后的稻茬,一排一排的,齐刷刷地立在灰褐色的泥土上。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白白的,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慢慢地飘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彩虹把脑袋搁在她手臂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那些往后倒退的风景。
到了镇上,苏柏把三轮车停在市集外面一块空地上。
市集里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卖衣服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人挤人,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苏梅和苏柏扛着那两袋土豆挤到收土豆的摊子前面,那个收土豆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扎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杆秤。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颜色,点了点头,说品质不错,全要了。
她称了重量,算了钱,很爽快地把钱数给了苏梅,苏梅把钱收好,回头冲喻栀笑了笑,说走,带你去买东西。
她们先去了镇上那家小超市。
喻栀在宠物货架前面挑了两袋猫粮和几罐猫罐头,又买了盐、酱油、洗衣粉、肥皂这些日用品。
超市的老板娘帮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苏柏接过来拎着。
出了超市,苏梅又带着她走到市集里面那排卖衣服的摊子前面。
天要冷了,得买点厚衣服。
喻栀在那排挂着的衣服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和一条厚裤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开口要价不低。
喻栀嘴笨,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苏梅在旁边撸了撸袖子,上前一步,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跟那个摊主一句一句地砍起价来。
苏梅说话又利索又客气,挑出来的毛病一个接一个,最后那个摊主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按苏梅说的价钱卖了。
喻栀抱着那件棉袄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苏梅跟人砍价的样子,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
她们又去买了米和几样蔬菜。
苏柏把米袋子扛到三轮车上放好,菜放在土豆袋子旁边。
喻栀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市集上的人少了一些,可那些摊子还在,卖小吃的摊子上飘着热腾腾的香气。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走到苏梅和苏柏面前,说她今天得请他们吃顿饭,要不是他们帮忙,她一个人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苏梅摆手说不用不用,喻栀不依,非要请。
苏梅拗不过她,苏柏在旁边摸了摸肚子说正好也饿了,三个人就在市集旁边找了一家小餐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喻栀点了几个家常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土豆炖肉,还有一碗紫菜汤。
菜端上来,三个人边吃边聊,苏梅跟她说村里的一些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又添了孙子,村头那条小溪今年夏天涨水冲垮了一段堤,村里人正商量着一起修。
喻栀听着那些事,觉得那些声音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很深的记忆底下翻上来的。
苏柏夹了一筷子菜,正往嘴里送,目光无意间往窗外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偏了偏头,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街对面那几个人。
那是三个男人,个子都比本地人高出一截,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可那衣服的料子和裁剪跟镇上的人穿的不太一样,看着规整又利落。
他们三个人没有在聊天,只是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在看,另外两个在打量四周。
苏柏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跟苏梅说:“姐,你看对面那几个人。”
苏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也收住了,她偏过头看了喻栀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了看那几个男人。
喻栀也看到了,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怀里的猫咪也竖起了耳朵。
苏梅把筷子放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吃快点,吃完就走。”
三个人加快了速度,把碗里剩下的扒完,喻栀把钱结了,几人快步出了餐馆。
她们往三轮车停的那个方向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苏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几个男人里有一个走进了她们刚才吃饭的那家餐馆,掏出手机给餐馆老板娘看。
苏梅看不清屏幕上是什么,可她看见那个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摇了摇头。
苏梅的心揪了一下,转回头来加快了步子。
到了三轮车旁边,苏柏先跳上去发动了车,苏梅把喻栀扶上车斗,自己也跟着跳上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蹿了出去,沿着镇上的那条主街往村子的方向开。
苏梅坐在喻栀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轻了:“没事的,也许是几个过路的,看着像外地人而已。”
前面开车的苏柏偏过头补充道:“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大摇大摆把你绑走不成?再说了,那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跟姐姐呢。”
猫在喻栀怀里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喻栀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可她的手指一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没有松开。
三轮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溪田村。苏柏把车停在喻栀家门口,苏梅和苏柏帮她把那些米、菜、猫粮、日用品一袋一袋地搬进院子里。
喻栀站在门口,把帆布包里的钱掏出来想给他们一些当路费,苏梅看见她那个动作就把她的手推回去了,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然后拉着苏柏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喻栀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消失在村路的拐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袋子东西,又看了看蹲在脚边的猫。
她拎着东西进了屋,把猫粮和罐头放进柜子里,把米和菜搬到灶间,那件新买的棉袄叠好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抱着猫,天渐渐暗下来了,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
她想起白天在市集上看到的那几个男人,想起苏梅看到他们时收住的笑,想起苏柏说“法治社会”时那稍微紧了一点的声音。
她低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小声说:“咪咪……我总觉得、总觉得不太对劲……”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地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可她总觉得那种安静不牢靠,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底下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