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来访之后的第三日,柳氏来栖梧院请安时坐得比平日久了些。
日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矮桌上,她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喝到一半搁下杯子,开口问了一句:“夫人前日有客来,妾身听见前厅那边有轿子进出。”
沈鸢翻了一页册子:“周夫人来坐了坐,说了几句闲话。”
柳氏点了点头,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妾身住在西跨院,前厅的动静听不见。但院里那株兰草这几日开了花,妾身剪了两枝搁在窗台上,夫人若喜欢,妾身再剪两枝送过来。”
沈鸢看了她一眼:“你留着吧。”
柳氏应了一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回去了。她走之后青禾收拾茶盏时低声说了一句:“夫人,姨娘今日多坐了一刻。”
沈鸢翻了一页册子:“随她。”
那天午后沈鸢去西厢送新到的料子。
谢樱正坐在窗边把那方帕子重新叠了一遍,木匣搁在窗台上,旁边是那枚素银簪和那对银镯子。
沈鸢在门槛边站定,把料子搁在桌上:“嫁妆的事我这两日让福伯清了库房,该添的添上了。你叔父说五月中办喜事,日子定在五月十六。”
谢樱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薄红照得清楚。
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轻:“婶婶,五月中会不会太赶?”
沈鸢在对面坐下来:“陆云起回来养半个月的伤就是五月初,五月中正好。再往后拖到六月天热了,办喜事反倒不舒坦。”
谢樱点了点头,把帕子叠好搁回木匣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婶婶,柳姨娘这两日总往月亮门那边看。”
沈鸢看着她:“看什么?”
谢樱把袖口拢了拢:“她从西跨院出来的时候,不往厨房也不往栖梧院走,就站在月亮门边上站一会儿,看前厅方向。站完了才回去。”
沈鸢把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站她的,你绣你的。别往月亮门那边看。”谢樱点了点头,把料子拿起来摸了摸,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沈鸢在廊下坐着翻册子,谢渊从书房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日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坐了片刻开口:“你今日跟樱儿说了五月十六。”
沈鸢翻了一页册子:“说了。她没有推辞,只问会不会太赶。妾身说五月中正好。”
谢渊靠在椅背上:“五月中是圣上亲政一周年的日子,往年这个时候宫里会有恩赏。樱儿的喜事定在那几天,正好赶上恩赏,两桩事不冲。”
沈鸢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圣上亲政一周年的恩赏,谢府会有什么?”
谢渊靠在椅背上,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各府照例有赏赐,谢府不会少。但今年圣上让皇后拟的单子,赏赐比往年厚一些。”
沈鸢把册子翻了一页:“他厚赏各府,是让各府记住亲政一周年是他给的。”
谢渊看着她:“对。谢府这次赏赐里有一项,是给各府女眷的宫缎和珠花。皇后那边拟的单子上,谢府女眷的份例比旁人家多了一匹缎子、一对珠花。”
沈鸢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多出来的那一份,是给柳氏的?”
谢渊靠在椅背上:“单子上写的是‘谢府女眷’,没有单列名字。你名下一份,樱儿一份,柳氏一份。但多出来的那一匹缎子和一对珠花,按规矩是给正室的。”
沈鸢把茶盏搁回桌上:“那妾身收了。”
谢渊看着她:“你收下来,柳氏和樱儿那边照常例分。多出来的那份你留着,往后用得上。”
沈鸢把册子合上搁在膝上:“妾身知道了。”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下之后,沈鸢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他。谢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头,掌心搁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掌心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君,柳氏这两日总站在月亮门那边看前厅。”
谢渊在黑暗中看着她:“她听见周夫人来的事了。”
沈鸢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妾身今日去西厢的时候樱儿跟妾身说的。柳氏从西跨院出来不往旁处走,就站在月亮门边上站一会儿,看前厅方向。看完了才回去。”
谢渊把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身侧:“她站在月亮门那边看前厅,是看有没有客来。周夫人来了,她听见了动静,想知道后宅发生了什么。”
沈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面上:“那妾身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谢渊在黑暗中安静了片刻:“不必说。她若想知道,自己会来问。她若不来问,就是不想知道。”
沈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妾身明日把宫缎和珠花分下去的时候,柳氏那份照常给她。”谢渊应了一声:“嗯。”沈鸢把脸贴在他肩窝处,慢慢阖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沈鸢把宫缎和珠花分了三份,一份留在栖梧院,一份让青禾送去西厢,一份自己拿着往西跨院走了一趟。
柳氏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进来便放下水壶站起来。沈鸢把缎子和珠花搁在石桌上:“宫里亲政一周年的恩赏,谢府女眷的份例。你一份。”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那匹缎子和那对珠花,缎子是藕荷色的,珠花是素银镶珠,做工精细。她伸手碰了一下缎面,抬起头来看着沈鸢:“夫人,妾身也有?”
沈鸢点了点头:“谢府女眷的份例,你住在这里,自然有你的。”
柳氏把缎子收好搁在石桌里侧,把珠花搁在缎面上,朝沈鸢福了一礼:“妾身谢夫人。”
沈鸢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她走到月亮门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柳氏正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对珠花,低着头在看,日光落在她肩上,将她鬓角那枚素银簪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