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长、两短。
那沉闷的叩门声,混在风里,穿过半个园子。
她听得分明。
是府里护卫的暗号。
她搁在窗棂上的手,纹丝不动。
那几声敲击驱散了她一夜的疲惫,她紧绷的身子也随之松弛下来。
她没有回头唤青禾,只自己提着裙摆,快步穿过空寂的穿堂。
脚步很轻,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听不见声响。
角门的门闩粗重冰冷。
她用尽了力气,才将那根结实的木栓缓缓抽开。
“吱呀——”
门开一线。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裹着雨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
阿木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半边身子都倚靠着门框。
他怀里,还扶着一个人。
苏念瑶的目光越过阿木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是楚墨轩。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劲装,早已被夜露和血污浸染成了深黑色,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整个人被血浸透,狼狈不堪。
苏念瑶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开口。
她只上前一步,绕过阿木,站到了楚墨轩的另一侧,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稳稳地扶住。
手臂上传来他肌肉的僵硬,与隔着湿冷衣料透出的滚烫体温。
他察觉到扶着自己的人换了,动了动身子,抬起头。
月光下,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清明。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苏念瑶扶着他,阿木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幽暗的园子,回到了灯火通明的静宜园。
另有两名护卫,抬着一个用黑布蒙着头的人,悄然跟在后头,由严嬷嬷引着,进了早就备下的密室。
内室里,青禾已按着吩咐,备好了热水、干净的布巾和伤药。
苏念瑶让阿木和青禾都退了出去,亲自守在门内。
她取过一把小巧的银剪,半跪在榻前,为他剪开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衣衫。
布料割开,一股更浓重的血腥气散发出来。
他左肩到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
苏念瑶握着剪刀的手,指尖轻颤了一下。
她稳住心神,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将伤处清理干净,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她一言不发,神情专注,动作轻柔而利落。
楚墨轩靠在引枕上,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为他包扎伤口时,那双沉稳而灵巧的手。
直到伤口被妥善包扎好,他才缓缓开口。
“督粮官带回来了,就安置在暗室。”
“周家私通西北的账册,也在我这里。”
“明日早朝,便可上呈御前。”
他一句句交代着公事。
苏念瑶听着,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将炉上一直温着的一碗汤,倒进白瓷碗里。
那是她昨夜算着时辰,亲自为他熬下的安神汤。
她端着汤,回到榻前,在他身边坐下。
“先把汤喝了。”
她将碗沿递到他唇边。
楚墨轩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翻涌。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汤。
温热的汤碗,被他握在掌心。
他的手却没有松开,而是顺势握住了她还沾着水汽的手指。
苏念瑶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一夜的担惊受怕,独自支撑的坚韧,都在他温热的掌心找到了落处。
眼底泛起水光,她却忍住了,她忍住泪意,对他笑了笑。
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又落了下来,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屋内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次日早朝,天色晦暗。
大理寺卿捧着几份盖满血手印的供词,跪在金銮殿正中。
西北军粮案,终于重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