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海军放下茶杯,面上不动声色,但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还是被叶凌捕捉到了。
那贾兄弟你看,考燕影这事?
导演系不好考,但也不是没法子。
贾科长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推过来。
我有个师兄在燕影任教,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专业考试的时候帮你盯着点。但前提是你文化课得过线。差一分都不行。
叶凌双手接过那张名片,工工整整地放进书包夹层里:贾叔放心,额肯定过。
贾科长笑了笑,举起酒杯:那行,那就祝你考上,你这本子准备啥时候拍了?
“叔儿,额计划的是等到暑假里把它拍出来。”
“道具场地那些都弄好了没了?”
“还么呢,叔儿……”
贾科长揉了揉眉心:“等着,我打个电话。”
说着掏出来手机找了个电话拨了过去,几秒钟过后,电话接通。
“喂,师兄,是我……没啥事儿,就我一个侄子,想考咱们学院的导演系……”
“啥了?今年导演系没有招生计划?跟郑主任说说给通融通融么,孩子确实是吃这碗饭的材料,十七岁,自己弄了个短片本子,真的挺不错的,实话说我弄不出来!”
“去京都啊?”
贾科长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叶海军,看到他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行啊,等我去了给你打电话……行了呀,必须请客啊!那就这吧……你忙吧!”
挂了电话之后,贾科长对叶海军说道:“海军哥,燕影导演系今年没有招生计划,我看这本子确实不错,我师兄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让小凌去一趟学校,让系里的领导给看看,还是有机会的。”
听到话的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叶凌点了点头,叶海军思索一阵这才开口:“那就去哇,请上几天假去转上一圈。”
父母爱子,情之深切无可比。
饭局散去,叶凌回了学校收拾东西,请假的事有老爹操心,第二天半夜,叶家一家三口,外加贾科长和三红叔一共五人乘坐着软卧绿皮车踏上了去京都的旅途。
绿皮车在夜色里哐当哐当地晃,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软卧包厢里四张铺,叶海军和贾科长在下铺面对面坐着喝茶聊闲天,张晴在上铺半躺着翻一本杂志,三红叔在隔壁包厢。
叶凌躺在另一侧上铺,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小灯,听着车轮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明天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老火车特有的潮气。
这一趟,是要去考学的,兜里揣着存折和剧本,旁边铺上是给他铺床盖被的妈,对面是替他挡酒托关系的爸。
二小?
下铺传来老头子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烟嗓。
明天见老先生,别慌。人家问啥你说啥,不懂的就老实说不懂。
知道了,爸。
……睡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
贾科长打了个哈欠,说海军哥我先眯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火车驶过一段隧道,窗外的灯光被吞没又吐出,明暗交替地扫过车厢。
叶凌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火车进站。
京都的天灰蒙蒙的,五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些闷热,出站口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
三红叔拦了两辆出租车,一行人直奔燕影。
学校大门比叶凌想象中朴素,灰砖墙,铁栅栏门,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出大片荫凉。
贾科长走在前面跟门卫说了句话,递了根烟,门卫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校园里安安静静的,许是在上课的缘故,能看到的学生不多,偶尔有几个人抱着画板或扛着设备从旁边经过,脚步匆匆。
叶凌一家跟着贾科长穿过一条林荫道,拐进一栋灰白色的老楼,上了三楼,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停下。
贾科长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录像带,桌上摊着一摞稿纸,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来了?坐。
那人放下笔,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目光从贾科长身上移到叶凌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子?
是了谢主任,这是叶凌,我朋友家的孩子。
贾科长侧身让了让:小凌,叫谢教授。
谢教授好。
叶凌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谢教授摆了摆手:别叫教授,叫老师就行。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小贾说你写了个本子,带来了?
叶凌连忙从书包里掏出《调音师》的剧本和分镜头,双手递过去。
谢教授接过来,不紧不慢地翻开,看得比贾科长还仔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有时候停在某一页上盯着看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又不时松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叶凌站在桌前,后背微微发紧,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谢教授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后看向叶凌。
这个本子,你自己想的?
是,老师。
那你说说,为什么主角要设定成盲人?
叶凌想了想,如实答道:“这个盲人这个设定,本身就是一种。他伪装成盲人,享受别人的同情和便利,可当真正危险来的时候,这个谎言反而把他自己困住了。
谢教授微微点头,又问:那最后一个镜头,你打算怎么拍?
黑屏,留白。让观众自己去想那把剪刀到底会不会落下来。
谢教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亮光。
他转头看向贾科长:小贾,你说得对,这孩子确实是吃这碗饭的料。
贾科长在旁边抱着胳膊笑,没说话,但嘴角明显翘着。
谢教授又看向叶凌:导演系今年确实没有本科招生计划,但你这种情况,我可以跟院里申请一个特招名额。”
“不过特招也是有门槛的,你要先把这个片子拍出来,拿成品来给我看。拍得好了,名额我给你留着;拍不好的话,那你就明年再考,我在燕影等你。
叶凌胸口猛地一热,脚跟都跟着稳了三分:老师放心,暑假前我一定把片子拿过来。
谢教授想了想又开口:“你请了几天假?”
“老师,假期没定下来,就说等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再上课。”
“那干脆就在这儿拍吧,燕影有场地,有演员,工具耗材就给个成本价。”
“那就太好了!谢谢老师!”
他知道,考验真的到了,本子别人能替的写,分镜头也能让别人画,可拍片子可是要自己上手的。
出了办公室,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得整条走廊亮堂堂的。
叶凌走在贾科长后面,步子比来时轻了不止一点。
走到楼梯口,他爸和他妈正坐在台阶上等着,见他出来,他妈一下子站起来。
咋样了?
叶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晴眼眶一红,别过头去抹了一下眼角。
叶海军站在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伸手拍了拍叶凌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话都按进那两下拍打里。
贾科长在旁边笑:海军哥,你这儿子,有出息。
叶海军收回手,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走吧。
一行人下了楼,走出燕影的大门。
门口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叶凌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了那扇灰砖校门一眼,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扎了根。
爸,谢老师说让我就在学校拍。
叶海军停住脚,转过身来看着他,没说话,脸上那层面不改色的壳子动了一下,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往外拱了拱。
那说没说甚时候拍了?
张晴在旁边问。
越快越好,他谢老师的意思说暑假前拿片子给他看,这也是给小凌的考验么,早点拍完,也能早点回去上课么!
贾科长说道,张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海军,叶海军沉默了几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烟雾被风吹散,混进六月闷热的空气里。
那就拍哇。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叶凌。
爹妈在这儿帮不上你啥忙,你贾叔已经帮你到这份上了,剩下的就靠着你自己搞定。
叶凌看着父亲那张被日头晒得微黑的脸,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最后只点了点头:
贾科长拍了拍叶凌的后脑勺,在一旁插话:
“正好晚上我约师兄吃饭,到时候跟他提一嘴,演员、场地什么的让他帮忙打个招呼,小凌你先把拍摄计划做出来,早点弄好早点开始。”
“好的,贾叔儿。”
“你们先找地方住下,等我消息。”
叶海军听到贾科长要请客吃饭,还想着一起,却被婉拒,结果当天晚上贾科长就传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