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放下杯,指尖沿着杯口那圈青釉慢慢滑动,凉的,心里翻腾的东西跟着静了些。
他抬眼看向对面,弟弟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军饷案,你听说了吧。
不是问,是提。
这么大的事,他像聊天气一样抛出来,眼睛却盯着韩沥的每一丝反应。
韩沥正提壶倒水,水线稳稳落进杯中,没洒一点。
他了一声,脸上连点好奇的影子都没有。
十万两黄金,重兵押送,在断魂谷被郑国鬼兵劫走,没了。韩非语气平稳,像在复述一卷无聊的案牍,主审的两位王叔下了狱,好些官员审着审着就死了。如今这烫手山芋,落在了相国张开地手里。有趣吧?
无趣。韩沥放下壶,姬无夜想吞了那十万两军饷罢了。手段老套,胃口不小——也就这点本事。
韩非眉梢微扬,并不意外:贪军饷,哪国都有。稀奇的是,十万两黄金怎么在众目睽睽下的?两位王室宗亲又怎么死得那么巧,还裹着鬼神作祟的影儿?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十四弟,你整日跟泥、火、金石打交道,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看着金光闪闪,重若真金,却能遇水而化、遇火而消,或到了特定时辰,自个儿就没了?
韩沥端起杯,没喝,看着杯里的倒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聊陶土配方:
第一,军饷可能压根就没在过。押的是一堆看起来像金子的东西。至于什么料子、遇什么会化,得翻古籍、验物性。世间奇物多了,总有对得上的。
他抬眼:第二,托诸子百家能人辈出的福,装神弄鬼、扰乱视听,甚至用武学或药物造幻象、控心神,都不算难事。九哥要查,不妨先理清,大将军麾下、或跟他走得近的人里,都有哪些非常之人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那么,他声音压低,带着落子前的凝重,若让你来查,你从哪儿下手?
韩沥却摇了摇头。
我不查。他说,因为这本来就不该是个需要的案子。
韩非一怔。
韩沥继续说,不快,却句句落地:在任何一个主君强势、法度森严、朝局还守得住平衡的国家,前线急用的十万军饷在押运途中丢了,头一个嫌疑人,也是唯一的嫌疑人,就是管这事的最高将领。
用不着什么刑侦。君王一道旨意下去:大将军姬无夜,督运不力,嫌疑最重,即刻下狱,严刑拷问,查封府邸,彻查党羽。不出三日,真相自明,军饷自现。
而到那时,你该查的只有一件事——这案子里,有没有能让大将军洗清冤屈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微微缩起的瞳孔:可这案子在韩国,偏偏就成了一起悬案,要一位接一位的重臣去、去,最后一个个背上查不清的罪。这本身,就是答案。
他伸出两根手指:它说明两件事。一,姬无夜势强,强到能把追查者的目光从他身上拨开,把案子变成一场找、找替罪羊的游戏。二,他极短视。
短视?韩非重复。
韩沥语气笃定,只顾吞下眼前这笔巨利,一点不想这事会把韩国本就脆弱的国防、民心,还有他和父王之间那层快塌了的平衡,撕成什么样。他若有半点长远眼光,或者真有更进一步的野心,就不会用这种杀鸡取卵、自毁城墙的路数。所以他只是个被贪婪和权柄泡胀了的蠹虫,不是枭雄。
韩非没说话。他发现,自己竟反驳不了。
所以,韩沥最后问,目光清冷,若张相国这回真倒了,姬无夜和父王之间那层虚情假意,还撑得住吗?
韩非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困兽犹斗,两虎相争。撕破脸了,不分个胜负,停不下来。
是啊。韩沥点头,要么父王寻着机会,雷霆一击,把姬无夜连根拔了。要么,姬无夜狗急跳墙,干出更疯的事。
比如……他顿了顿,国王轮流坐。
韩非脸色陡然铁青。
好,不说。韩沥拱了拱手,随即正色,可无论哪种,韩国都不再是原来的韩国了。它的根子,经不起这么震。
茶香早散了,屋里闷得慌,像暴雨前的天。
良久,韩非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依你看,这案子,查无可查?
在庙堂上,已经查不了了。韩沥给了个冷透的判决,规矩破了,棋盘翻了。还照着规矩下棋的人,输定了。
韩非眉头紧锁。
韩沥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在江湖里,倒可以一试。跳出他们设的框子,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想不到的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粗麻深衣上并不存在的褶子,准备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韩非一眼。
九哥若真要行险一搏,韩沥声音很轻,记住我一句话:事可以做绝,话,不能说绝。脸,不能打得太狠。
给老虎剪掉太利的爪子,让它疼,让它怕,让它知道有人能伤它,就够了。真要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困兽拼起命来,先遭殃的,未必是猎手,而是猎手想护住的东西。
说完,他略一拱手,转身推门出去。粗麻衣摆扫过门槛,没入走廊的阴影里。
韩非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伸手,把两只空杯并排摆正。指腹擦过杯口,凉的。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他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