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悠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打印机墨粉和高级香氛混合的，属于大公司的特有味道。这是她本周的第五场面试，也是她投递的所有简历中，最遥不可及的一个——业内顶尖的服装集团“屿见”（L?le）。她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里面是她视若珍宝的设计作品集。
等待区的沙发柔软得几乎要将人吞噬，这与她内心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周围几个面试者同样衣着光鲜，低声交谈间偶尔蹦出几个她听不懂的法语术语或设计师名字，无形中砌起了一堵高高的墙。她只能再一次在心里默诵着自我介绍，试图将那份因多次拒绝而摇摇欲坠的自信重新拼凑起来。
“下一位，鹿悠悠女士。”hR助理的声音公式化地响起。
鹿悠悠猛地站起，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茶几，发出一声闷响。她强忍着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跟着助理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就在她试图将思绪最后梳理一遍时，前方一间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
她几乎是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堵“墙”上。
更准确地来说，是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坚硬的胸膛，带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她手中的文件夹顺势脱手飞出，设计图稿天女散花般，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鹿悠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慌忙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进面试间就先撞了人，还是在这种地方，看这气场，绝不是什么普通员工。
被她撞到的男人确实停下了脚步。他身形很高，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衬衫和精致的腕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品味。他没有立刻蹲下来帮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垂眸看着脚下那片狼藉，以及那个正慌里慌张试图拯救作品的女孩。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在地上的画稿。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追求爆款的商业设计，甚至有些线条显得稚嫩。但色彩的大胆运用和其中几张对传统面料改造的大胆构想，让他淡漠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鹿悠悠终于把所有稿子拢在一起，抱着站起来，再次鞠躬道歉：“真的很抱歉，我没看路……”
这时，她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男人的五官深邃冷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沉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半秒。
“面试？”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像大提琴音拂过冰冷的玻璃。
“……是的。”鹿悠悠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哪个部门？”
“设、设计部。”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带着雪松气息的风。他的助理快步跟上，低声汇报着什么，整个过程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鹿悠悠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一半是尴尬，一半是那种被绝对上位者的气场压制后的心悸。
“鹿小姐，这边请。”hR助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有些凌乱的作品集，走进了面试间。
面试官有三位，中间那位设计总监的问题尖锐而直接。鹿悠悠努力让自己忘记刚才的插曲，集中精神回答。她谈到自己的设计理念，谈到对“屿见”（L?le）品牌的理解，谈到她对融合传统元素与现代剪裁的渴望。当她展开自己的作品集时，发现有一张稿子的角落，竟然被踩上了一个淡淡的鞋印。
她的心猛地一沉。是刚才……
她努力忽略那个污渍，继续讲解。但心态已然受到了影响，接下来的回答难免有些磕绊。
然而就在气氛逐渐走向沉闷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
刚才她在走廊撞到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三位面试官，包括那位气场强大的设计总监，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顾总。”
鹿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顾总？……顾砚屿？“屿见”（L?le）集团最年轻的执行总裁？
顾砚屿只是抬了下手，示意他们继续。他走到一旁，随意地靠在墙边的文件柜上，姿态看似放松，却无形中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的目光并没有刻意落在鹿悠悠身上，但她却觉得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那种审视的意味。
面试官的问题变得更加谨慎了。
“鹿小姐，”设计总监翻着她的作品集，“你的设计很有想法，但似乎缺乏市场考量。这些作品，更像是学生作业，而不是能为我们创造利润的商品。”
鹿悠悠感到一阵难堪。她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
“我认为，设计不仅是创造商品，也是在传递美和态度。”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目光不自觉地滑过顾砚屿的方向，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这反而让她生出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勇气。
“我或许不了解市场的最新数据，但我了解色彩、面料和线条所能表达的情感。我相信真正打动人心的设计，本身就能创造市场。”
顾砚屿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落在了她身上。然而那目光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实际价值。
鹿悠悠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说完：“就像“屿见”（L?le）旗下最初的高定线，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它们当初也不完全是为了迎合市场而生，而是为了定义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设计总监的表情有些微妙。顾砚屿忽然开口，问了他的进来以来的第一个问题，但声音依旧平淡：“定义美需要代价。你认为你现在能承担得起这个代价吗？”
鹿悠悠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所有她准备过的范围。
她看着顾砚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诚实而又倔强地回答：“我现在可能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但我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学起，去理解您所说的‘代价’究竟是什么。我需要一个机会，而不仅仅是一个结论。”
顾砚屿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对她的答案失去了兴趣。他朝设计总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面试很快结束了。鹿悠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只记得顾砚屿最后那个看不出任何意图的眼神，和她回答完后他冷漠的离开。
大概率又没戏了。她想着那个鞋印，想着自己最后那些近乎顶撞的回答，想着那位顾总冰冷的表情，心情一路坠向谷底。她甚至自嘲地想，至少这次失败得比较轰轰烈烈，还附赠了一场与大boSS的“亲密接触”。
她站在写字楼楼下，阳光有些刺眼。她回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屿见”（L?le）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
而此刻，总裁办公室里，顾砚屿正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设计部这一批面试者的资料，拿给我看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那个小小的、正抬头仰望的身影很快便汇入人流，消失不见。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张被踩了一脚的设计图稿，色彩依旧倔强而鲜活地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另外，”他补充道，“通知一下那位……最后一位面者者，鹿悠悠。给她发一份设计助理的终试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