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严秋被顾燕云从周大娘家接回来,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燕云看在眼里,没急着问。
等吃完晚饭,严冬被严毅均带去洗漱,严夏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顾燕云牵着严秋进了那间属于她的小卧室,关上门后她才开口。
顾燕云在小床边坐下,把小人拉到身前。
“你周奶奶跟我说了。你想跟她学医术?”
已经改口有段时间的严秋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想学。”
“不是一时新鲜?”
“不是。我喜欢周奶奶,那些花啊草啊,都很有趣。”
顾燕云笑了,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一时想学这个一时想学那个。
倒没有阻止严秋的意思。
尝试不同的东西,她认为是好事。
只是原本她对孩子们的教育是准备从小学开始的。
现在这个年龄,好好玩就行了。
但现在看,兴趣或许更重要。
“你可要想好了,学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尤其是你周奶奶教的那些,认药,背方子,记脉案,十年八年才能摸到门槛。你才四岁半,往后还要上学读书,吃得消吗?”
虽然严秋年龄还小,但顾燕云还是把复杂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
她不想严秋养成三心二意,半途而废的毛病。
小小的人儿认真点头道:“我可以的。”
“冬冬身体不好,我学会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他调理。周奶奶很厉害,我也想像她一样厉害。”
顾燕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小小一团,每次说的话,都让她无法反驳,也舍不得拒绝。
有时候,她觉得严秋甚至才像是她真正的孩子。
而不是那两个臭小子。
或许是年少时吃过不少苦,秋儿这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冬天,在招待所附近的街口,这个瘦得一把骨头的小丫头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把她从板车轮下拽回来的那一刻。
那时候这孩子眼里有惊惶,有疼痛,却没有一丝犹豫。
如今她眼里,有一样的坚定与勇敢。
顾燕云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好。妈妈知道了。”
她会安排好的,周大娘那个人顾燕云已经调查过了,甚至以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么看,给秋秋找一个这样的老师,不是坏事。
第二天是周六,顾燕云请了半天假单独带着严秋再次登上周大娘家的门。
她手上拎着礼物,周宁澜有些意外,忙把人往屋里让。
“顾同志,你这是……”
顾燕云没急着坐下,先让严秋站好,然后将东西拿出来。
一匹藏青色的确良布料,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五块钱,用红纸封着。
这很明显是拜师礼。
周宁澜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心底很意外。
“顾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大娘,秋儿是真心想学,您也是真心想教。既是正经传艺,就该有正经礼数。秋儿没有师门,往后您就是她的老师。逢年过节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一样都不能少。”
周宁澜眼眶红了。
她活到这个岁数,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一个人守着这间空屋子,守着那些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在乎的老方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把本事带进棺材里,就是有时会觉得对不起祖宗。
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天奶送来了这样一个好学生。
眼睛清明,心思沉静,手稳且心正。
“顾同志,这孩子,我收了。”
周宁澜随意接过那些礼物,并不多么在意,只有目光看向严秋时格外柔和。
摆上一盏清茶,点上三根香。
小小堂屋里,青烟袅袅。
严秋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
师父这个称呼,不合适,师父又不等于全是男人。
师母,听起来也不对味。
严秋思索片刻,郑重道:“老师,请喝茶。”
周宁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她这一辈子,没当过谁的师父。
她爹教她哥哥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偷看,她娘教她认药的时候,说的是“咱家不做郎中了,你认得几样,往后过日子不受骗就行”。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还能穿上这身衣裳,端端正正坐在这把椅子上,喝徒儿敬的这碗茶。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扶起严秋。
“好孩子。”
周宁澜声音有些沙,温柔中带着一丝沙哑。
“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