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实操厅里坐了将近三十个人。
赵威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坐着两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同行。
前面第一排是那几个评审专家,张鹤鸣坐在最左边,面前摆了一只茶杯。
钟逸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围裙,手里提了一只工具箱和一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实操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件明代青花大罐的残件。
罐子的口沿缺了一大块,从肩部往下有一条近十厘米的冲线,冲线延伸到罐腹的缠枝莲纹中间,釉面有几处剥落露出了灰白的胎骨。
他环顾四周后开口说道:“各位老师,今天我当众修复这件明青花缠枝莲纹大罐。
包括缺口补釉、冲线锔合、剥落处补色。在座的各位随时可以上来看,有问题就请直接提问。”
说完,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便开始干活。
第一步是清洗缺口边缘的残渣,他拿出细毛笔,蘸了稀释后的草酸溶液,沿着缺口边缘走了一圈。
等溶液浸润之后,用竹片轻轻刮掉松动的釉层碎屑。
他做这一步的时候台上没有声音,只有竹片刮过瓷器表面的轻微沙沙声。
第一排有个白头发专家站起来走到台前蹲下看了看,看了半分钟又坐回去了。
第二步是补缺。钟逸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预先磨好的瓷片补料,跟缺口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调釉料,把几种矿物粉末按比例混入液体中搅匀,用小刷子蘸了涂在补料的表面和缺口的接缝处。
他涂了三遍,每涂一遍后,等一分钟左右,让釉料微微凝固再涂下一遍,动作不疾不徐。
第三排有人站起来,走到台前钟逸身旁。
钟逸头也没抬,继续着自己手上的活,那人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说:“你这釉料的比例是多少?”
钟逸认真地说:“长石粉四成、石英三成、草木灰两成、铁红一成。这个比例是我试了八次之后确定的,跟这件青花的原釉色最接近。”
那人没再多问,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赵威一直没有上台。
他坐在第三排位子上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显然没准备上台竞技。
冲线的锔合是最花功夫的。
钟逸用细钻头在冲线两端各钻了一个微孔,孔的深度只有半毫米,刚好够锔钉的腿嵌进去而不穿透釉面。
他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铜锔钉,用镊子送进孔里,摁下去的时候手腕的力量控制得极稳。
两枚锔钉嵌好之后,他用细砂纸打磨了钉帽表面,让它们跟周围釉面平齐,远看几乎看不出来那里有修补的痕迹。
整个修复过程,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钟逸中间没有停顿,只有一次换工具时,他才抬头喝了一口水。
全场安安静静的,有人站起来走近看又走回去,有人低头小声议论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收尾时,他用细毛笔蘸了淡青色的矿物颜料在补色区域轻轻点了两笔,把新补的瓷片和原器之间的色调差缩到了最小。
他放下笔用干布擦了擦手退后半步:“各位老师,我已经修完了,请各位指正。”
白头发专家第一个走上来。他把罐子端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将近五分钟,又凑近了看补缺处的接缝,又翻到底足检查有没有未处理的地方。
他放下罐子转回身对台下说:“接缝处没有明显的色差,冲线的锔钉处理得很干净,不凑近了看不出修补痕迹。
这件器物的修复质量,以我的标准来说是合格的。”他顿了顿,“以紫垣的馆藏修复标准来说,也是合格的。”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张鹤鸣站起来走到台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望了一眼始终没动的赵威。
“这是九龙织金袍的完整修复档案,里面包含了拆解分析、材料溯源,也包含了逐日施工记录的全部内容,总共一百六十页。
紫垣档案室随时可以调阅,任何人有疑问都可以去查。钟逸没有拒绝公开任何一道工序。”
赵威坐在那里依旧没有动,但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旁边那两个人各自往两边偏了一下身体,跟他拉开了几公分的距离。
直到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他,赵威才站起来走到了台前。
他没有看钟逸,而是先拿起那只青花大罐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把青花大罐放下,转向台下:“我今天来的初衷是想促进行业规范,不是针对个人。
既然钟先生的工艺能经受住公开检验,那我之前的疑问可以收回。”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再也没有了三天前在会议上的咄咄逼人,“希望以后有机会跟钟先生多多交流。”
他转身下了台,从侧面走了出去。实操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
散场之后,张鹤鸣走到钟逸旁边说:“你今天修复的这件罐子我会让人写进会议纪要里。”
钟逸正在收拾工具箱:“那个赵威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张鹤鸣摇了摇头:“他还会来。只不过他下次来的时候,会换另外一种方式。”
他停了一下,又说:“赵威背后站着的是京城收藏协会,不是你今天的实操能解决的问题。你今天只是在台面上赢了,台面底下的事还得慢慢来。”
“古半城?”
“不仅仅是他,收藏协会的水深得很。”
钟逸把工具箱扣好提起来:“我知道。能赢一次就能赢他们第二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光棍一个,我又怕谁?”
“你小子,至刚易折,该隐忍时还是要隐忍,不过你这性格我喜欢。”张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和张鹤鸣及其他几位专家打过招呼后,他拎着工具箱走出了实操厅。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紫垣院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地面上。
钟逸踩着那些光晕,往大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
赵威刚刚在台上那句话,还在钟逸耳旁回荡,他说“可以收回”,但钟逸知道赵威心里根本没有收回,也不可能收回。
他心里有数:梁子已经结下。赵威和他背后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一定会换个方向继续盯着他。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他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走自己的路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