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之后的这段日子,钟逸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归真基金会的账上还有笔钱,但那笔钱经不起一次大灾的消耗,他算了算,如果再来一次需要紧急调动资金的事,现有的余量根本做不了什么用。
他想多挣些钱搁在手里,不是贪,是怕,是防。
六月底的一个周五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
潘家园离云水街不太远,坐公交只有三站路,他下车的时候天刚透亮。
市场里的摊位已经支起了大半,遮阳棚连成一片看不到头,棚下的白炽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昏黄发虚。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扫了一圈方位,从最左边那排开始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个摊位都蹲下来翻一遍。
头三天没什么太大的收获。
第一天只收了一个民国粉彩小碗,碗壁的粉彩画的是花鸟,设色艳而不俗,品相完好。
一开始老板就开价五百。
钟逸说:“老板,你这碗口沿有一圈极细的磨痕,不是全品,我出两百。”
老板说:“哪有你这么还价的?四百最低,爱要不要。”
钟逸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
老板在后面补了一句:“三百到了最底价。”
钟逸没有回头:“二百四,行的话就拿走。”
老板摆了摆手:“拿走、拿走。”
钟逸转身过来,数钱成交。
这碗清了以后,搁在展柜,标个三千不愁没人要。
第二天花了六十,收了一枚清代铜钱。
第三天花了二百,收了一件清晚期的竹雕笔搁,雕的是松鹤延年,刀法虽不太精,但题材讨人喜欢。
三天的总花费刚好四百,收的东西出手的话,保守可卖一万五。
效益不差,但距离他想要攒的速度差得远。
他知道捡漏这种事靠的是耐性,是反复不断地过眼,是在几千件普通东西里等着那件不普通的出现。
就这样,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赶最早一班公交,到了市场一逛就是一上午,累是不累,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有点发僵。
第四天早上他照例从市场东门进去,走到靠里第三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那摊位上摆的货很杂,旧书堆一摞,旧瓷器挤成一排,旧钟表和旧收音机堆在角落里,看着像是收废品来的大杂烩。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煎饼,看到有人蹲下来翻东西头也没抬。
钟逸先翻了两摞旧书,都是建国后的普通出版物,不值什么钱。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看到书底下压着一件铜器,只露出一个角。
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铜锈,颜色发暗发沉,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轻飘飘的绿,是那种嵌进铜质里头的旧沁色。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先把手边那几本书搬开,露出了铜器的全貌。
是一尊三足两耳的小鼎,通高约十五公分,器身覆着一层厚实的铜绿锈,纹饰被锈盖住了大半看不分明。
但整体比例规整舒展,三足的弧度和双耳的厚度都透着一种平衡的舒服。
他心中暗自一喜,心想:“好家伙,来机会了。”
但他表面上不露声色,伸手把小鼎端起来,翻到底部,底部没有铭文,但铸造面平滑光整,没有砂眼也没有气孔。
他又把鼎身侧过来对着早晨的光看了看,隐约能看到锈层底下有纹路的线条凸起。
他掂了掂分量,沉手,铜质压得实。
他把鼎放回原处,用指关节敲了两下鼎腹,声音清脆绵长,又拿起来对着底部的锈迹看了几眼才放下。
他问摊主:“老板,你这个东西怎么卖?”
那女人放下煎饼看了一眼:“那个啊,至少一千五。”
钟逸心里恨不得马上成交拿走,但摊位上卖东西不还价,反而显得不正常。
他摇了摇头,把鼎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底:“这个锈太重了,底部的皮壳都糊住了,看不出原样,万一是个晚清仿的,我拿回去也卖不掉。”
他把鼎放回摊位,“六百,能卖我就拿,不能卖就算了。”
那女人说:“我收来就花了九百,你给六百我就亏三百,哪有亏本做买卖的。”
钟逸对这些套路太熟悉了,摊主故意说一个假的收购价,让你循着它往上出价,这是把他当新手了。
但他也心中有底了,摊主不识货。他故意搭话说:“你多少收的与我无关,这种品相的旧铜,本来就卖不了多少钱。六百五我拿了,别的不说了。”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他最终从包里数了八张递过去。那女人接过去数了数揣兜里,继续吃她的煎饼去了。
钟逸用旧报纸把鼎包了几层,找老板要了个扎实一点的塑料袋,把鼎塞进袋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摊位,他也没有急着走,照常翻完了整排才掉头往回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包里那件铜器的分量压在肩膀上实实的,像揣了一件从时间里捞起来的东西。
回到归真堂的时候,彭小娟正在擦展柜的玻璃。
她看见钟逸进门就问:“钟逸哥今天又有啥大收获?”
钟逸拿出报纸包的小鼎,放在工作台上解开:“收了一件铜器。”
彭小娟凑过来看了看,隔着没打开的报纸她说:“里面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铜的,不大。”
钟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鼎放在台面上开始清理。
浮锈用软毛刷刷了一遍,然后拿起竹片,轻轻剔除嵌在纹路槽里的硬垢。
上面的纹饰一点点露出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鼎腹外壁饰了一圈回纹和饕餮纹的组合纹路,饕餮的双眼凸出成两个圆点,眉弓向上卷起,鼻梁挺直。
整体线条饱满有力,每一道阴刻的槽口,都凿得深入均匀。
这是西周早期的青铜鼎,器型不大但纹饰规整,铸造工艺精细,是当时低级贵族使用的礼器。
这种小鼎在正经的拍卖市场上一年也出不了几件,大多数在藏家手里辗转,流到地摊上的可能性极小,除非是被人当废铜卖出来的。
他清理完纹饰之后,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补铸的痕迹,也没有后加的纹饰。
西周早期的器物,铸造工艺有一种统一的风格特征。
纹饰的线条深处通常会残留一些铸造时的范土痕迹,那些痕迹自然沉淀,是后世仿品做不出来的,他在这尊鼎的饕餮纹槽里,看到了那种东西。
八百块,一个吃煎饼的摊主手里,一只被书堆压着的小鼎,它在那里等了他好几天,等他蹲下来把书搬开。
下午张奕来了铺子里。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拍卖行的图录,说是香江那边新出的场次,问他有没有货要送。
话刚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小鼎上,然后放下来坐到了工作台对面:“这是什么?”
钟逸把小鼎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早上潘家园收的,西周早期的小鼎。”
张奕接过去看的时间很长。他翻来覆去看了将近一刻钟,用指腹摸了一圈饕餮纹的线条,又翻到底部看了铸造面,最后放下的时候说:“你早上收的?”
“嗯,八百。”
张奕的目光从鼎上移到钟逸脸上:“八百块钱买西周青铜鼎。你跟那摊主怎么说的?”
“我说这锈太厚了,看不出来路,万一是晚清仿的,我就亏大了,最终当旧铜价拿下的。”
张奕听了笑了一声:“你这张嘴比你的眼睛还厉害。”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件东西我不建议你走香江的场子。青铜器出境手续太麻烦,而且这种级别的器物上拍会引来很多人关注。
你如果想出手,我可以帮你联系内地这边的私人藏家,圈子小一些,价钱不差,就是慢一点。”
钟逸说:“不急出手,先放着。”他站起来把小鼎收进锦盒里,“我那边还有几件东西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