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最后几天钟逸几乎天天泡在归真堂里。
白天清理那些从青川带回来的碎瓷残片,晚上坐在工作台前面发呆。
台灯照着摊开的笔记本,他盯着五月那页日历上的数字,一圈一圈地看,看久了那些数字就开始晃动,像是要从纸上跳跃起来。
刘洋有天晚上过来送夜宵,看见他对着日历发呆,桌上一碗面搁凉了都没动。
“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刘洋把饭盒盖揭开推到他面前,“想什么呢?对李殊念念不忘?没这么快吧?”
钟逸回过神:“没想什么。许明远那批照片整理得怎么样了?”
刘洋嬉皮笑脸:“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去。”
第二天一大早,钟逸把许明远叫到了铺子里。
许明远抱着电脑过来,把青川那趟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钟逸看,分了十几个文件夹,按日期和村子排得整整齐齐。
钟逸从头翻到尾,挑了一百零八张出来。
有老房子的全貌,有木雕窗花的细节,有那些散落在墙角的老物件,还有几张是周衍家那座木楼和寨子外面连绵的山影。
“这些够办一个展了。”钟逸把选出来的照片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许明远说:“场地呢?学校展厅我问过,五月份档期早已排满了。”
钟逸说:“我找陈老师问过了,文博学院那边的展厅,五月初空着,可以给我们用一周。”
许明远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简直太好了,展会的主题叫什么?”
钟逸想了想:“就叫“青川记忆”吧,再加个副标题,叫“老寨子和它的守望者”。”
“成,这个很到位,光这标题就很吸粉了。”
钟逸合上电脑,“摄影展开幕的时间就定在五月八号,你回去之后,赶紧把照片洗出来装框,能多快就多快。”
许明远说:“五月八号?只有十天,时间够紧的。”
钟逸说:“紧就紧一点,让刘洋、沈大为、周衍都来帮你的忙。你只管弄照片,其他杂事交给我。”
许明远抱着电脑站起来,准备回去。
钟逸叫住了他:“开幕式那天,你记得给我留几个座位,靠前的位置。”
许明远问:“给谁预留?”
钟逸说:“周衍的父母和杨老伯,我想请他们来做特邀代表。”
许明远愣住了:“他们会那么大老远的过来?尤其是周衍爸妈,估计一辈子没出过山吧。”
钟逸坚定地说:“我来安排,费用我出。照片全是他们那边的东西,他们应该来看看,见证一下。”
许明远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点了一下头,抱着电脑走了。
当天晚上,钟逸给周衍打了个电话。周衍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有玩游戏的声音。
钟逸说:“把游戏关了,我跟你说个正事。”
对方立马安静了下来,估计是周衍关了游戏。
“周衍,五月初许明远要办一个摄影展,全是你老家那边的照片。我想请你爸妈和老藏医来一趟京城,让他们参加开幕式。”
周衍在那头安静了一下:“我爸妈从来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钟逸说:“我知道。你只负责安排人在那边接送,所有费由我负责,什么都不用他们操心。你跟你爸说一声,就说京城这边有个展览,展的全是他们那边的山和水,请他来看看。”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请他们来?就为了看几张照片?”
钟逸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
他盯着那块光圈停了好几秒才开口:“老人家一辈子没出过山,出来看看也好。你帮我做下工作,他们能来,这次展会的意义就截然不同。”
周衍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行,我跟我爸说说。”
挂了电话之后,钟逸把手机放在桌上,一直就那么坐着,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台面上。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遮住了,手背搁在台面上,凉丝丝的。
过了两天,周衍回电话了。说他爸同意了,他妈也愿意来,就是担心火车坐不坐得习惯。杨老伯那边周衍托表叔去问了,老人说身体还硬朗坐车没问题,就是家里养的鸡鸭要托邻居照看几天。
钟逸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说:“鸡鸭的事让邻居帮忙喂几天,费用我出。”
周衍笑了一声,说:“那倒不用,在我们村里,邻居间帮忙很正常,喂几天鸡鸭绝对不会有人收钱。”
钟逸挂了电话便开始安排。他先在学校的招待所订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联系了去火车站接人的车。
他在超市买了洗漱用品拖鞋毛巾放在房间里备着。
他还提前去车站踩了点,把出站口到停车位的路线走了一遍,记下了厕所和卖水的位置。
周衍的父母不识字,他得把人接上车,不能让他们在车站里走丢了。
刘洋有天来铺子里找他,看他正往一张纸上写清单,列了一长串东西,有接站牌子的尺寸、车上备的水和零食、招待所房间的楼层有没有电梯。
刘洋看完那张单子说:“你这是接待贵宾呢。”
钟逸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必须准备周全一点,让他们有家的感觉。”
“确实。就凭我们去青川时,他们把我们当家人看待,咱也要对他们客气一点。”
“这才像人话。”
“他们会待几天?”
“不清楚,但我们必须留他们待上一个礼拜。”
“老年人初次离家,他们待得住吗?”
“待得住待不住都要把他们留住。”
“你这是什么理由?”
“因为……”说到这里,钟逸才发现自己差一点说漏了嘴。
“因为什么?”刘洋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他们难得出一次远门,也不知道他们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当这几句随口编的理由说出口时,钟逸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
他又想到了5月12号,这个惨痛的日子。想到了顷刻之间成为废墟的一切,想到了那些瞬间失去生命的活生生的人……
前世,他无能为力。今生,他依旧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但他必须要改变自己,为那个马上要成为灾区的地方,尽全力去贡献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