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钟逸上场的时间。
幕布拉开的瞬间,舞台上的灯光比后台亮了至少三档,温热的暖光扑了他一身。
穿红裙子的女主持人手里拿着话筒,说话利索地先把他介绍了一遍——
“这位是考古系大一年级的钟逸同学,他是紫垣博物院的特聘修复师。上个月香江校际交流会上,辨识永乐官窑的我们京华的代表就是他。”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特别齐但动静挺大。
钟逸走上台,站在展台旁边,朝台下的方向抱拳行了个礼。
女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钟同学,下面的时间就交给你,你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今天带来的几件宝贝吧。”
钟逸接过话筒,先拿起青花小碟,翻到底足冲台下的方向亮了一下:“这只碟子是晚明时期的民窑青花,底款是‘大明嘉靖年制’六字。
看晚明民窑瓷器主要看两个点,一个是底足的修胎痕迹,嘉靖年的修胎刀法利落,足墙内外弧度均匀——”
他用手指了指底足的内外缘,“另一个是青花的发色,晚期回青料用得多,发色偏浓偏紫,跟万历早期那种深蓝的发色不一样。”
他把碟子放回去,又拿起素面铜镜:“这面是汉代的素面铜镜,没有任何纹饰,这种形制在汉初比较常见。
看素面铜镜主要看锈层——真品的锈是一层一层自然堆积出来的,从铜胎往外长,颜色从深到浅渐变。化学做旧的锈是一整片糊上去的,颜色均匀得有点过头。”
第三件是端砚。他托在掌心里给大家转了一圈,把背面那道天然石纹亮了出来。
“这方端砚是清初的东西,端溪老坑的料。注意背面这道纹,是石料本身自带的,不是刻上去的。
古代砚台的刻工讲究随形就势,不会刻意去遮掩石料的天然纹理,反而是保留了它的自然状态。”
讲完三件东西,女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台下,让观众举手提问。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问道:“请问钟同学,怎么判断素面铜镜跟唐代的海兽葡萄镜的区别?”
钟逸点了点头:“海兽葡萄镜的纹饰是浮雕式的,素面镜靠的是锈色和铸造范线来断代,这两种镜子的铸造工艺本身就不一样。”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举了一下手,“请问端砚平时要怎么保养?”
“日常用的端砚,只要别用太硬的墨锭去磨,用完及时清洗擦干就行,不要抹油。”
第三个问题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问的,“我有一些老瓷片,有点拿不准年代,请问钟同学,能不能帮忙看看?”
“可以,晚会结束了你来找我就行。或者说你去云水街归真堂找我也可以。”
钟逸的话音刚落,场下就传来了一大片议论声。
“什么?他就是归真堂的老板?”
“听说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捡漏王……”
“捡漏一半靠运气,更重要的是靠眼力。”
“哇塞,不会吧,这么年轻的学弟……”
“我怎么感觉,我已经把他当成偶像了……”
主持人在旁边适时喊了停:“时间到了,大家要是不过瘾,晚会结束后可以来找钟逸同学继续聊。”
钟逸朝台下又行了个礼,把三件东西收回布袋里,转身往台口走。
台下终于响起了迟到的雷鸣般掌声。
他走到台口的时候,侧幕条旁边的灯光比舞台上暗了不少,后台的嘈杂声音又涌了回来。
他要走下台阶时,听到主持人在幕布后面报幕——“接下来,外国语学院的李殊同学,将为大家带来古琴独奏。”
他停了一步。没有立刻走下台。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大半,只剩几束柔柔的暖光打在中央那张矮桌周围。
那个穿米色长衫的女孩,抱着琴从后台走出来,走到矮桌前把琴搁好,坐在琴凳上,低头整理了一下右手的衣袖。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熟练的稳,琴身落桌的角度、琴凳和桌子的距离、袖子翻折的位置,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是演练过千百次。
她把手搭上了琴弦。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礼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所有嘈杂的、走动的、翻手机的、说话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只剩那一声从琴腔里放出来的清越长鸣。
音色不烈,微微泛着木头共振之后留下的温厚质感,但那层温厚底下又透着一丝凉凉的锐意,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铺展开来。
钟逸站在台口没动。他侧着身,半个肩膀隐在幕布后面,听着那串音符从琴面上一个一个地流淌出来。
曲子的节奏舒展而平稳,起头几个音的间隔拉得宽宽的,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走路的样子。
旋律不高亢也不沉郁,一直保持在一种中和温厚的气韵里,弦与弦之间的转换处理得毫无痕迹,手指从上一根弦挪到下一根弦的时候,音色的过渡平滑得像沿着一个弧面滑下去的。
钟逸听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脚走下台。他没有回后台,而是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离舞台很近,抬头就能看见她按弦的手型。
左手在琴面的弦位上进退往复,按下去的时候力度均匀,滑弦的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从粗到细的过渡行云流水。
右手在琴弦外侧弹拨挑勾,节奏有紧有慢。
快的地方手指在弦上轻轻跳过去,像雨点打在荷叶上一样轻巧。
慢的地方指腹慢慢揉过弦面,那股力道绵长地渗进木头里,再通过琴腔的共振,扩散成一层又一层泛着木色光泽的音浪。
钟逸不懂琴谱也不记得曲名,但他能听出来,这女孩在这张琴上下的功夫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那种对音色的掌控是从无数次重复的练习里悟出来的,大到整首曲子的节奏结构,小到一个泛音的尾韵长度,每一处都透着一股稳当。
曲子弹到后半段,有一个音她按在七徽六分的位置上,左手微微上滑了大半个音位,那一声从低往高走的时候带着一股自然的张力,像一根弦被拉到极致又恰到好处地松开。
钟逸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仿佛跟着那个弧度又走了一道。
曲终的时候,最后一个音被她揉着按了三四秒才松开,余韵从琴面上慢慢散开,往天花板的方向浮上去,然后像烟一样融进了礼堂的空气里。
沉默了一瞬之后,台下爆发了一阵激烈的掌声,比前面几个节目都来得长,中间还夹了几声“好”。
女孩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抱起琴走下了舞台。
钟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幕条的阴影里。
他坐了好一会儿,觉得手心有点湿,低头看了一眼,端砚还被自己握在手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攥得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