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江回来之后,钟逸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一点也不熟悉,对方自我介绍说姓周,是上次校园鉴宝大赛上,坐在评委席里的一个外校专家,在一家文博研究机构任职。
周老师在电话里说:“上次你辨那十二件东西的手法我看了,干净利索,一点也不像是学生做出来的。最近有几个年轻人在筹划一个事情,想请你一起聊聊。”
钟逸问:“什么事?”
周老师说:“圈子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资历不够的人说不上话。但咱们这一行靠的是眼力,不是头发白了多少根。
有一批年轻人想自己搭个台子,不受老规矩的约束,互相交流互通信息。你要是有兴趣,周末过来坐坐。”
钟逸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前世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守着修复台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想到了在协会门口,被人拦住说“你还没有资格参加评审”的那一天。
想到了为了争取一个鉴定名额,跑了三趟京城,最后被一句“再等几年”打发回去的事。
他前世在这些老规矩面前低了一辈子的头,到死都没能真正站起来过。
然后他又想到了海难时海水灌进船舱那一刻,冰冷的水漫过脚踝时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那句话:下辈子绝不再这么活……
周老师在电话那头:“喂,小钟,你还在听吗?”
钟逸的声音从喉咙里沉了下来,稳而硬:“我在。您就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吧,我准时到。”
周六下午,钟逸去了周老师说的那个地址。
在城南一间共享会议室里,他和刘洋、沈大为、许明远、周衍一起去的。
用刘洋的话说,就是“五人小组绝不孤行”。
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有穿卫衣的也有穿衬衫的,桌上摊了一堆图录和笔记本,气氛松散融洽,但每个人都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会议由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主持,他先做了自我介绍,叫林远,在周老师的研究所做助理。
跟大家认识了之后马上切入正题:目前的古董鉴定行业被几个大协会垄断着,新人要入场需要熬资历、拜山头、交会费,等熬出头了早已磨掉了锐气。
他们想另起炉灶,成立一个以专业能力为唯一标准的鉴定师联盟,不按资排辈,只以水平和能力说话。
钟逸坐在靠墙的位置听着。刘洋坐他旁边,沈大为和周衍、许明远挤在后面一排椅子上。
林远讲完之后让大家发言,前面几个人表了态,说的都是支持的意思,但钟逸能听出来那些话里还缺了一样东西:底气。
他开口了:“林哥,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远说:“你说。”
钟逸坐直了一些:“联盟的鉴定结论怎么保证权威?没有大协会背书,外面的人凭什么信咱们?”
林远说:“靠战绩。谁的鉴定准,谁就积累口碑。时间长了不用谁背书,事实本身就是背书。”
钟逸摇了摇头:“请问林哥,你说的战绩是什么?没有人拿东西给你鉴定,哪里来的口碑?事实就是人家说我们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小儿科。”
屋里安静了一下。
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接话说:“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大,先从小的圈子做起,每单鉴定都公开记录,对的错的都记,有了可查的业绩和账目,别人自然就会相信。”
钟逸转向她:“你说得对,公开记录这个路子是正路。但问题是,第一批客户从哪儿来?我们这个联盟挂出去,谁来送东西?圈子里的人不认识我们,普通老百姓更不认识我们。”
林远说:“咱们可以先从熟人圈子开始,同学的、师兄师姐的、家里亲戚朋友的老物件,免费或者低价鉴定,先做一批案例出来。”
钟逸说:“免费鉴定可以,但必须有一个门槛。什么人来都免费的话,一天来几十个人看几十件假货,时间全耗在那些上面了。
要定一个规则,免费的范围只限于特定的人群,比如学生、退休老人、公益性机构的藏品。
商业委托的按市场价收,收的钱入联盟账户作为运营经费。
免费的不代表随便做,每一件都要出书面报告,签了名字的结论不能含糊。”
林远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句,抬头说:“那鉴定结论的格式和标准怎么统一?每个人写出来的报告都不一样,外面的人看了又该说我们不专业了。”
钟逸说:“出标准模板。器物的照片编号尺寸纹饰特征断代依据参考文献,一项一项列清楚。
附上签字的鉴定师姓名和联盟的印鉴。咱们立起来的规矩越细越严,外面的人就越把咱们当回事。”
短头发女生在旁边补了一句:“那鉴定出错怎么办?万一谁看走眼了给了个错的报告,砸的是所有人的招牌。”
钟逸说:“错了一定要认。报告上有签字,谁签的谁负责。
联盟内部定期复盘把错例单独列出来分析原因,错的案例编成内部资料所有人传阅学习。
敢把错的处理方式公开,比只报喜不报忧更能让人信服。”
他这些话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远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周老师,周老师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聊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定了一个草拟的方案和名称,暂定叫青年鉴宝师联盟。
林远问钟逸意见,钟逸说行,算我一个。
刘洋在后面举手说我们也参加,沈大为也举了手,周衍和许明远也跟着点了头。
林远笑着说:你们这五人小组一口气进来,咱们联盟的底气都硬了很多。
散了会之后钟逸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他们几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林远追出来递了两把伞:“你们先拿着,下次见面时还我就行。”
钟逸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柏油路面打湿了之后反着路灯的光。
他走了一段路后,把手机掏出来给张奕发了条消息:师兄,我们新组了一个局。
张奕秒回:“什么局?”
钟逸回复:“青年鉴宝师的圈子,以后再跟你细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伞走过了路口拐进了云水街,归真堂的灯还亮着,他开了门进去收了伞抖了抖水靠在门边。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展柜里的东西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眼,坐下来泡了杯茶端在手里,想着今天那个短头发女生说的“公开记录”和林远说的“熟人圈子”,还有他自己提出的那些门槛和规则。
这个联盟要走下去,不能靠一腔热血,得靠一套能让自己站稳的制度。
他端着茶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本子,在第一页写下了联盟章程的标题,然后在下面列了几条框架性的条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关于错例复盘的细则。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灯锁门准备回学校。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云水街的石板路上发出一种绵长的沙沙声。
他走在路上撑着那把伞,听着伞面上雨水打落的声音,步子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