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京华大学校园里的玉兰都快谢了,钟逸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小周——大英香江,头像是一张拍卖行的LoGo图。
消息不长:钟先生好,我是大英拍卖行香江分部的小周。春季交流拍卖会定在四月十号,有几个内地藏家想找靠谱的人掌眼,公司这边推荐了您。您方便来一趟吗?
钟逸看了一眼日期,四月十号,距离还有一周多。
刚好校际交流的鉴宝活动也是中旬,他回了三个字:“方便。要我几号到?”
小周秒回:“十号上午预展就开了,您九号到最好,我亲自接站。住宿我来安排好。”
钟逸回了声“好。”
出发时是四月九号早上,钟逸只拖了一只小行李箱,连双肩包都没背。
刘洋送他到火车站后,让岀租车靠边停了之后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声:“你这趟去香江要是捡了漏,记得给我带个手信回来啊!”
钟逸站在站前广场上回头看他:“捡不捡得到漏要看运气。”
“手信呢?”
“手信一定带。”
刘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让司机开车走了。
火车转飞机,落地香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小周准时出现在到达大厅出口,还是那副老样子——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客客气气的,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了“钟逸”两个字。
“钟先生,”小周迎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箱,“辛苦了。酒店已经安排好了,离我们拍卖行预展场地走路十分钟。今晚您先休息,预展明天上午九点开始。”
“晚上有事吗?”钟逸问。
小周愣了一下:“晚上?没有安排。您想出去转转?”
“不用,随便问问。”
小周把他送到酒店办完入住,在门口又补了一句:“明天下午有一场藏家交流茶会,地点在私人会所那边,都是些常来往的熟客。您要不要参加?”
钟逸想了想:“可以参加。”
“那我明天下午两点来酒店接您。”
“行。”
第二天上午钟逸去了预展现场。场地设在拍卖行自己的展厅里,灯光明亮,玻璃展柜一溜排开,里面摆了大概七八十件东西,瓷、玉、铜、杂项都有。
钟逸从入口慢慢逛到出口,中间停下来看了三件东西,一件康熙青花山水笔筒,品相完整但发色偏灰,算中等偏上的货色。
一件明代玉带钩,沁色自然,工痕也对,但钩首有一个细微的磕碰,影响价格。
还有一件青铜小鼎,巴掌大小,锈层看着不太对,他隔着玻璃多看了两眼,判断是民国仿商周的东西,做得不算差,但锈色是用化学试剂做出来的。
逛完一圈不到四十分钟。钟逸跟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展厅。
下午两点小周准时来接他,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前。楼不高,六层的样子,但门口挂了块铜牌,上面刻着“静庐”两个字,繁体,颜体。
“就是这儿,”小周帮他按了电梯,“顶楼露台,包场了。今天来的都是熟面孔,有几位内地来的藏家,还有本地的几个老行家。钟先生您随意就好,不用拘束。”
电梯上到顶楼,门一开就是一个开阔的露台,铺了深灰色石板,摆了七八张小圆桌,上面铺着白桌布,摆着茶具和点心。
露台周围种了一圈修剪整齐的绿植,栏杆外面是香江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天空是一片青灰色。
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围坐着,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把东西摆在桌面上互相传看。
钟逸扫了一圈,大概十五六个人,年纪普遍偏大,头发花白的占了一大半,年轻人目前为止就他一个。
他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来。旁边坐了一位穿藏蓝唐装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梳得齐齐整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挺亮。
他的脚边搁了一只锦盒,暗红色的缎面,没有打开。
茶会开始之后,陆续有人站起来展示东西。
先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操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从一只红木匣子里取出一件青花笔筒,往桌上一放:“诸位给看看,这件东西有人说是康熙,有人说是乾隆,吵了好几年了,今天带到这儿来求个定论。”
笔筒整整转了一圈。
一个戴玳瑁眼镜的老先生,他最先上手。翻了翻底足说“康熙,这釉水这发色,跑不了。”
另外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瘦个子接过去,看了半天反驳说“不对,乾隆早期,底款的写法跟康熙有明显区别。”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拿过去看了几秒,说了句“雍正的,康熙的底足修得比这个利落,乾隆的釉面比这个厚,这个介于中间,雍正”。
争论这才消停了。胖男人连连点头,把笔筒收了回去。
接着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士掏出一只小玉蝉让大家看,老先生们传了一圈,最后说是汉代的,东西对,但品相一般,蝉翼上的沁色分布不太均匀,影响价格。
女士听了也不恼,笑着说“能到汉代我就知足了。”
钟逸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偶尔有人把东西递到他手里,他也只是翻看一下就递回去了。
倒不是故意不开口,而是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没什么争议——
笔筒确实是雍正的,玉蝉确实是汉代的,都是开门的东西,用不着他再多说一句。
直到那位蓝唐装老先生动了,钟逸才专注起来。
等面前的茶几上空了,老先生才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打开脚边的锦盒。
锦盒里垫着黄色的软缎,中间嵌着一只小瓷瓶,被他双手托着取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瓶子不大,高度顶多十二三公分,直口,鼓腹,圈足,通体施粉青釉,釉面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油脂。
光从露台外面的天光里照下来,在瓶身上铺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开片纹,丝丝缕缕的,像是小瓷瓶自己长出来的脉络。
老先生放好瓶子之后就靠回了椅背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瓶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围坐的几个人挨个凑近了看。有人拿起来对着光照了半天,有人翻到底足用放大镜瞧,有人摸着瓶腹的弧线不说话。看了一圈意见就岔开了。
“宋代的,这釉色这形制,要我说,南宋官窑绝对跑不了。”
“不对,我看着像明的,明代仿宋官窑的东西,釉色比南宋的要亮一些。”
“明仿?明仿哪儿有这么细的开片?”
“你上手摸一下,这足墙的棱线就不像宋的——”
最后,瓶子还是转到了钟逸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