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谢叔,他手里端着个盖碗,进门就说:“刚才门口停了辆黑色小车,下来一个人,在你这儿待了好一会儿。”
钟逸笑了笑:“来取画的,走了。”
谢叔说:“取画的是个老头吧,站门口那人是后来来的?”
钟逸说:“后来的那个是他儿子。”
谢叔哦了一声,端着盖碗坐下了,“你那画修了多少天?”
“九天。”
谢叔喝了口茶:“你手艺确实可以。那天你清理那枚铜扣子我就看出来了,手稳,眼睛准。”
他把盖碗搁在台面上,“这条街上开铺子的年轻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就认识你一个。好好干,一定是前途无量。”
钟逸有话搭话:“谢谢!谢叔,你今天怎么有空?”
谢叔说:“我哪天都有空,卖书又不是卖菜,不用天天盯着。”
他站起来走到展柜前面看了一眼,又转身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紫垣证件复印件,“你这证是真的?”
“比真的还真。”
谢叔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端起盖碗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带上了,钟逸听到他走回对面铺子门口的声音,塑料椅子嘎吱响了一下,大概是又坐下了。
钟逸坐下来翻了一下笔记本上记录的待修清单。
永昌那边又寄来了一件铜香炉和一件青花小盘,香炉的炉腿松了要重新焊。
青花小盘有一条冲线需要暗锔。
两件东西都不复杂,但非常费时间,他打算明天开始动手。
他把日期和工序记在笔记本上,写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听不清说什么。
钟逸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了。
他赶紧站起来,把窗台上的铜镜收进柜子里锁好,拿了外套准备出门吃饭。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返回去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白纸黑字搁在暗色的抽屉底上安安静静的。
他关上抽屉锁了门才走了出去。
下午刘洋来到铺子的时候,钟逸正坐在那儿对着空台面出神。
刘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画已经交出去了?”
“交了。”
“收了多少工钱?”
“三千。”
刘洋顿了一下:“三千?你弄了十天才收三千?外面修古画的铺子哪个不是一万起步的。”
钟逸把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刘洋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愣住了,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这是上午来取画那个人的?”
“两父子一起来的,那老头是他父亲。”
刘洋把名片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真的?”
“这个谁敢造假?查都不用查。”
刘洋坐椅子上缓了半天:“钟逸,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命里自带贵人。张鹤鸣一个,韩女士一个,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钟逸说:“这叫缘分,我修的时候不知道是他儿子,他也不知道修画的是个学生。我决定只收三千时也不知道他是部长,一不小心就碰上了,没办法。”
“那你打不打他电话?”
“不打。”钟逸把名片收进柜子里,“他留名片是客气,我打过去反倒掉价了。以后真有缘再说。”
刘洋站起来围着钟逸转了一圈:“钟逸,我越来越发现你的心态不像十八岁的。”
钟逸瞪了他一眼:“年纪跟心态有什么关系?有人活到六十还毛毛躁躁的,有人十几岁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洋在展柜前面停了下来:“那也是你早市收的?”他指着架子上那枚铜镜。铜镜搁着还没清,灰蒙蒙的,边沿一圈连珠纹若隐若现。
钟逸走过去把铜镜拿下来:“今早收的,还没清完。”
“多少钱收的?”
“八百。”
刘洋说:“八百收一面铜镜,又是捡漏?”
“清完了才知道是否捡漏。”钟逸把铜镜拿到工作台上开了灯,拿软毛刷蘸了橄榄油开始擦拭。
浮锈一层一层褪下去,连珠纹越来越清楚,每颗珠子都圆润饱满排得规规矩矩。镜背的兽纹也露了轮廓,四只瑞兽首尾相连绕镜钮奔跑,线条洗练利落。
刘洋凑在旁边看:“东汉的?”
“嗯,东汉中期,兽纹连珠镜。”钟逸换了块干布把铜镜擦干净,搁在窗台上,“品相不算顶级但纹路完整,现在八千我都不一定卖了。”
刘洋靠在门框上啧啧了两声:“早市八百,卖八千,翻了十倍。”
钟逸说:“干咱这行就是靠眼力吃饭。眼力到了十块钱能变十万,眼力不到十万买回来也是废铁。”
刘洋沉默了一会,换了个话题:“古逸飞这两天没来找你?”
“没有。”
“你说他那天来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逸放下手里的活:“意思就是有人注意到我了。不是来踩我的,是来看我的。看看值不值得拉一把。”
刘洋点头表示认可:“那你怎么想?”
钟逸把铜镜摆正:“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再说别的。值不值得拉一把不是他说了算的,应该是我手里的东西说了算。”
刘洋走到工作台对面坐下来,把两只胳膊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说古逸飞他爸要是真想拉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非要让儿子传话。”
钟逸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工具箱里:“应该是试探。直接来万一我不接他的茬,他面子上过不去。
让儿子传话,进可攻退可守,我要是接了自然有下一步,我要是不接他也没有损失。”
刘洋说:“那你打算怎么接?”
钟逸把工具箱扣好:“他既然让我考虑,我就先考虑。又不急,我现在手上的活都排到年底了,没空琢磨他。”
刘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面铜镜拿起来:“这个铜镜你打算放展柜里?”
“必须的。”
“标八千?”
“只多不少。”
刘洋把铜镜放下,转过身来:“那你这铺子里现在值钱的东西加起来有多少了?”
钟逸想了想:“展柜里所有加起来将近三百万,没修复完的不算。”
他说得很平常,好像三百万不是钱,就是个数字。
刘洋听完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飘了?还记得你去年在吃三块钱的套餐吗?”
钟逸笑了:“去年是去年。”
当天晚上关了铺门之后他没急着走,他把修复用的材料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把铜镜从窗台上取下来又擦了擦镜面,涂了一层薄薄的保养油防氧化。
锁门之前,他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那个名片上的名字。
所有的信息对得上,没有任何疑问。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拉下卷帘门出来。
云水街的夜风跟昨天一样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像更长了。
他走了几步,想起老头取画时说的那句话“挂回去才是正事”,嘴角动了一下。
画回去了,人也回去了,那张名片在柜子里安安稳稳的躺着。
而他,明天的早市照常去,永昌那边又寄了残器过来等着修。
日子不会因为一张名片的到来,就停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