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过去之后的第三天,沈大为一个人来了归真堂。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搁在工作台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剥栗子吃。
钟逸正在修复一件铜器,头也没抬:“沈会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沈大为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恨不得明天就辞职。明天是周末,潘家园那边有集市,你去不去?”
钟逸放下工具:“潘家园?就是城东那个旧货市场?”
“对,比云水街大多了,但东西也杂。”沈大为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我上回去逛了一圈,摊位比云水街早市多三倍不止。不过东西真假混得厉害,我看不太准,想等着你一起去。”
钟逸想了想:“明天几点?”
“早去早回,七点出发,逛到中午就回来。”
钟逸把铜器搁回架子上:“可以,明天早上你来叫我。”
第二天一早,沈大为就过来叫上钟逸出了门。
潘家园在京城东南方向,坐公交要倒一趟车,下车之后还要走十来分钟才到。
钟逸远远看到那片市场,感觉就是真的大,沈大为一点都没夸张。
市场占了大半条街,摊位从路两边往深处延伸,一排一排的,每个摊位上支着遮阳棚,棚下摆满了东西。
瓷器、铜器、木器、字画、玉器等各种杂项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比云水街早市庞杂得多。
沈大为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钟逸介绍:“这边分好几片区域,前面这排主要是瓷器和杂件,后面那条巷子专门卖旧书字画,再往里头走还有卖老家具的。”
钟逸跟着他穿过前面几排摊位,目光扫过路两边堆的东西。
大部分是普货,偶尔看到几件年份对的但品相不行,他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沈大为走在前面,他在一个卖瓷器的摊前停了下来,翻看着摊上的东西。
钟逸没停,继续往前面走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条卖旧书字画的巷子口,他终于放慢了步子。
巷子两边都是摆地摊的,地上都铺着防潮的塑料布,布上摆满了成摞的旧书和一卷卷的字画。
他不停地蹲下来,翻看了几家的东西,那些旧书大多是民国石印本,或者是建国初期的旧版书,字画多数是晚清民国的普通作品,没有什么太上眼的东西。
翻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个老人,蹲在一家摊子前面,面前摊着一卷画轴。
老头七十来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捏着画轴的一头正慢慢展开,展开到一半就停住了,叹了口气又卷回去。
钟逸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卷画轴。
轴头是玉质的,颜色发黄但光泽还在,应该是老玉。
他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走到前面的摊位,蹲下来翻了几本旧书,然后又站起来往回走。
那老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蹲着,手里还拿着那卷画轴,已经展开了一半。
钟逸这次走近了一些,从他侧面看过去,能看到画心是浅绛色的底子,上面有几笔墨色山水的轮廓,笔意疏朗干净。
老人卷画轴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在画面边缘停了一下才卷过去。
钟逸在旁边蹲下来,假装看这摊上的旧书,翻了两本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大爷,您这画是拿来卖的还是拿来修的?”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戒备:“小朋友你也懂画?”
钟逸非常镇定:“懂一点皮毛。刚才无意之中扫了一眼,看到您那画的笔意,像是清早期文人画的底子,轴头的玉应该是老料子吧。”
老头的神色松动了一些,把卷好的画轴横放在膝盖上:“这还是我老父亲留下来的,搁了几十年了。前阵子拿出来一看,画心有好几处折裂了,还有些地方受潮发霉了,想找人修复,却不知道去找谁。”
钟逸说:“您方便让我看看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画轴递了过来。
钟逸接的时候双手托着,先在膝盖上平稳地展开了一段。
画心露出来的时候,他仔细看了看,浅绛山水,画的是一条溪涧两岸的秋景,用墨极淡。
构图用的是元代倪瓒那种简远疏淡的风格,落款处有一排行书小字,字迹被霉斑盖了半边,但还是能看出是清初的面目。
他又小心地展开了一段,看到画面右侧有一道贯穿上下的折裂痕,裂口处的纸面起毛了但还没有完全断开。
靠近底边的地方,有多处暗褐色霉斑,霉斑周边的纸色已发黄,且画纸已经变脆。
钟逸把那画轻轻卷回去,还给老人:“画是清初的真品,画工和用墨都是那一时期文人画的风格。折裂的地方可以修补,霉斑也可以处理,但得用专门的药水软化霉层再慢慢揭裱,一下子急不来。”
老头接过画轴,睁大着眼睛:“你说得倒像那么回事,你懂修复?”
沈大为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钟逸身后插了一句:“大爷,这位是云水街归真堂的钟老板,紫垣博物院的特聘修复师,您这画找他修复还真找对人了。”
老头愣了一下,盯着钟逸看了好久:“紫垣的?特聘修复师?你才多大?”
沈大为一下子来劲了,好像在炫耀着他自己:“他才十八岁,如假包换的紫垣特聘修复师。不过,您这用年龄来判断他的修复水平可是犯了大错了。”
“老人家,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跟我去铺子里看看,我当着您的面处理一小块霉斑,您看过以后再决定修还是不修。”
老头想了想,也没什么其它好的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把画轴抱在怀里站了起来:“行,我先跟你去看看。”
“大爷,我兄弟修复东西可是要收费的,你这画残成这样,还有修的价值吗?”
“呵呵,小伙子,放心吧,只要能修复好,价钱可以商量。”这回,轮到那老头笑出声来。
沈大为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