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没课,钟逸去了紫垣。
他到修复部的时候,张鹤鸣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茶,桌上一摞文件堆得乱七八糟。
钟逸敲门进去后,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张鹤鸣放下茶杯,拿起瓶子,凑到窗边的自然光下看。
他看得很慢,先整体扫了一遍器型,再低头看底足的修法,然后翻到口沿那条金线。
钟逸站在旁边没出声,等着。
张鹤鸣把瓶子放在桌上转了一圈,“铜钉再小半号就更好了。”
“您上回语音里说了,我下次会注意。”
张鹤鸣嗯了一声,“但整体能看,线填得匀,钉的位置也对,没伤到釉面。”他把瓶子递回来,“这件可以出手了,香江那边我帮你递个话,走小拍就行,不用上大场。”
“谢张老。”
“听说最近很多人找你,什么时候开铺子?”张鹤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香江那边的秋拍,钱一到手就开始,位置我都看好了。”
“可以提前,装修要时间,钱的事我先借你。”张鹤鸣把杯子放下。
“你现在手里有紫垣的证,来找你的人肯定多,什么来路的都有。真的找你鉴定,假的也找你,还有想拉你入伙的,你得把眼睛放亮。”
钟逸说知道。
张鹤鸣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社团仓库翻出来的青花碎片,我回去查了一下图录,那种海涛纹碗,在香江那边有过一件整器的记录,前年成交的。
碎片不贵,但说明那个圈子有人手上流动过同批东西,你留个心眼。”
钟逸点了点头。
张鹤鸣又嘱咐了几句实习的事,月底正式签合同,钟逸应了一声,表示已经知道。
从紫垣出来的时候,阳光还挺足。
他正沿街朝学校方向走时,手机响了。
是刘洋,“钟逸,你去哪里了,社团这边有人在闹,赶紧回来。
“什么事?”
“沈大为在社团活动室跟人吵起来了,应该是周衍那碗的事传开之后,有人找到社团要东西,沈大为不肯给,两边闹僵了。”
钟逸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赶回学校。
社团活动室在教学楼一层,他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嗓门挺大。
推门进去,看见沈大为站在桌子后面,脸涨得通红,对面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瘦高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沈大为看见钟逸来了松了一口气,“你终于来了,这位是张老师,前几年毕业的学长,现在在拍卖行做业务,他说想看看咱们仓库的东西。”
那姓张的男人转过头来,看了钟逸一眼,“你就是那个钟逸?”
“是我,如假包换。”
“我叫张奕,在嘉和拍卖行工作,”男人伸出手来,跟钟逸握了一下,“听学弟学妹们说,你们社团仓库出了几件好东西,我就过来看看。想和你们合作,你们出来的东西,我可以帮你们上拍。”
钟逸看了沈大为一眼。
沈大为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张学长说要先看货再谈分成。”
钟逸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货我们已经整理好了,要上拍的话走什么渠道?”
张奕也在他对面坐下来,“嘉和的行拍,底价我帮你们定,成交之后佣金收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沈大为在旁边插嘴,“外面行规不是十个点吗?”
张奕笑了笑,“那是普通东西。我听说你们这批货里有明中期玉壶春,有龙泉碗碎片,品相好有眼缘,这种级别的货走大场佣金就是十五个点,这是行价。你们不信可以出去打听。”
钟逸没急着接话。他前世见过嘉和拍卖行的名字,不算顶尖但也不算野路,在京城圈子里中规中矩。
张奕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听他说话那口气还算有谱。
“东西可以给你看,不是给嘉和面子,而是给京大的面子,因为你是我们的学长。”钟逸说。
“但先签个口头协议,佣金按上拍实际成交价算,十五个点没问题。但底价得双方协商定,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张奕挑眉看了他一眼,“行,可以。”
钟逸站起来,“那明天下午,就在这里,我把东西都摆出来你来看,谈好了就签。”
张奕也站了起来,“好,明天下午三点。”
人走了之后,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沈大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吓死我了,他一来就堵在门口说要看东西,我说不在他还不信。”
刘洋从角落里钻出来,“我躲那儿,半天没敢出声。”
钟逸说,“没事,明天看了再说。他要是正经做生意的就合作,不正经就不要给他面子。”
沈大为问,“你怎么知道正不正经?”
“看他说东西的时候懂不懂行,”钟逸往外走,“不懂行的开口就问价,懂行的先上手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张奕准时到了教学楼一楼。
钟逸早已把东西摆在台面上了,玉壶春瓶在中间,左边是铜笔洗和铃铛,右边是几件小杂项。
周衍那件龙泉碗他没拿出来,那是周衍的东西,不经他同意不能摆。
张奕进门之后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先洗了手才到台面跟前。
他没急着拿东西,先背着手把每件器物远远看了一遍,然后才拿起玉壶春瓶端详。
他看了底足看了口沿的金线,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五分钟放下,又拿起铜笔洗看。
他看完铜笔洗看铃铛,看完铃铛看端砚,一件一件过下来花了快一个钟头。
最后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位,直起腰看了钟逸一眼。
“玉壶春修过,”张奕说,“金锔的手艺不错,谁做的?”
“我。”
张奕又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八岁。”
张奕沉默了几秒,“行。这件我可以帮你们做重点推介,底价定三十五万,成交预期五十到八十。铜笔洗和铃铛打包走,底价都算五万,成交看缘分。剩下那几件小杂项凑个整一起上,总额底价我估五十五万左右。”
钟逸听完心里过了一遍数字,跟他的预期差不多。他说,“成交佣金按十五个点算,底价你做主,但上拍之前每件东西的底价我要签字确认。”
张奕点头,“可以。”
两个人当场签了一份委托协议。
张奕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咱京大出人才了,你这摆出来的东西不多,但件件对路,有意思。”
说完,他伸手推开门走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晃晃悠悠的。
钟逸把协议收进抽屉里。沈大为从后面里间探出头来,“签了?”
“签了。”
沈大为松了一口气,“那就等着拍了?”
“等着吧,最快下个月。”
钟逸把台面上的东西收起来,又放回了老宅,挨个拍了照片留了底。
他坐在椅子上把协议又看了一遍,条款没问题,张奕这个人虽然说话带着生意场上的油滑,但手上功夫不虚,是正经做拍卖的料。
傍晚刘洋拎了盒饭过来,两个人坐在工作台对面吃。
刘洋问拍完了能分多少,钟逸算了算,“扣完佣金和成本,我们两个人大概都能落个十来万,大为二十万左右。”
刘洋筷子停了一下,“这么多?”
“是不错了,仓库里翻出来的东西,能到这个数,运气确实好。”
刘洋把饭盒扒干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钟逸你说你以后准备开多大?”
“什么多大?”
“铺子,”刘洋说,“你未来的归真堂要多大才能装得下你那些东西。”
钟逸想了想,“开大了也麻烦,够用就行了。明天开始去看铺面。”
刘洋马上来劲了,“行,必须找个大点的地方,必须有展厅,有修复室,最好还有个会客室。”
钟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看着窗外,紫垣院子里的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红色的围墙上。
他站起来收了饭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批货拍了再说别的。”
刘洋嗯了一声,站起来帮他收拾。两个人把台面擦干净椅子归位,钟逸锁了房门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
“钟逸,张老师那边的实习,你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他说要月底。”
“明天有课,你别忘了。”
“你忘了我都忘不了。”钟逸笑着说。
走到校门口,刘洋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钟逸你以后要是发达了,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啊。”
钟逸摆摆手没回头,“搬砖的位置有的是。”
刘洋嘿嘿了两声,没再说话。两个人拐进宿舍楼爬上三楼,楼道里安静得很,其他房间的灯都暗着。
他们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洗漱完便躺下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床尾。
他在想,明天该去上课了,但还要抽时间去云水街看铺面。马上又要去香江参加秋拍了。
还有,那件玉壶春瓶下周上拍,周衍的碗还没决定,铜笔洗和铃铛打包出,手头还有一大堆杂事排着脆,有点头痛。
后来,他干脆不想了,先睡了再说。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