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考古系的新生报到处,安排在图书馆一楼大厅。
钟逸到得算晚的,上午九点半才到,报到的队伍拐了两个弯。他站在人堆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提着他那个帆布包。
前面排队的几个同系新生在聊暑假的事,说是去了什么遗址学习,声音不大但隔着两三个人也能听得见。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师姐看了一眼他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眼他本人,多打量了两秒,没说别的。然后利索地把手续办了,宿舍钥匙递过来的时候,还说了句欢迎。
宿舍在东区七号楼三层,四人间,钟逸到的时候只剩靠窗那个下铺还空着,其他三个铺位都铺好了被褥。
刘洋比他早到了半天,已经占了对面那张下铺,见钟逸进来,马上从上铺探了半个身子出来,“逸哥,我帮你占了窗边那个位子,光线好。”
钟逸把行李放下,铺床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出去了,整个寝室都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不知名的几个虫子在叫。
第一周的课表排得松散,周一上午是考古学概论,下午学华夏国通史,周二三五各有一门专业课,剩下全是空档。
钟逸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听课,教授讲商周青铜器的断代标准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摊开写了半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补充知识点。
有些是从前世的记忆里反刍出来的细节,那些细节放到当下还没被学术界普遍接受,他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不准备在课堂上说什么。
周四那天,社团招新的摊位,在教学楼之间的那条林荫道上摆了一长溜。
各色的旗子和易拉宝,把路两边塞得满满当当,音响声此起彼伏。
刘洋拉着钟逸从东头走到西头,翻了十几个社团的简介单页,都没找到感兴趣的。
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在博古鉴真社的摊位前面停下了。
摊位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面上铺了块蓝绒布,布上摆了四件瓷器,都是清代的民窑普品,一件青花小碟一件粉彩碗一件豆青釉笔筒还有一件酱釉罐。
东西不假但确实没什么看头,釉面发闷纹样粗糙,搁在云水街地摊上,也就百八十块的档次。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矮胖男生正在啃着煎饼,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翻看一本文物杂志。
刘洋上去问社团的情况,矮胖男生赶紧咽下嘴里的煎饼,抬起头:“我们博古鉴真社是京大的老牌社团,建社十几年了,每周有讲座,月底有实践活动,年底还有校际联赛……”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钟逸的目光越过桌面上的瓷器,落在了桌子底下。
矮胖男生的脚边,搁着一个敞口的纸箱,箱子里塞了半箱杂物,最上面露出半截铜器的耳朵。
钟逸问了一声,“师兄,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能不能看看?”
“当然可以。”矮胖男生弯下腰,热情地把纸箱拖出来翻了翻,从里面拎出那只铜器,放在桌上。
一只三足双耳炉,通体铜绿锈,器身的云雷纹被锈蚀盖了一部分,但线条的走向还能辨认出来。
矮胖男生随手擦了把灰说:“这东西是上次下乡收东西时,作为搭头送的,一直没整理,不值什么钱。”
“可以上手看看吗?”
“随便。”矮胖男生说。
钟逸接过铜炉的时候,拇指先摸了一下底部的边沿,触感告诉他,锈层的厚度和分布没有人工做旧的痕迹。
然后轻轻翻到底款的位置,底款被锈糊了一大半,他用指甲尖刮了刮露出一竖一横两个笔画的轮廓。
他没有再继续刮,把铜炉放回桌上,问社团还缺不缺人手。
矮胖男生来劲了,“不止缺,而且还缺得厉害。社长去年出国成了交换生。现在社里由我代管,全是一些刚进来的新手,没人带,再这么下去社都快散了。”
说完,他把报名表推过来,钟逸填了名字和学号,把报名表推回去的时候,矮胖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下子愣在那里。
“你就是考古系的钟逸。有个论坛上说,开学前,你云水街捡了大漏?”
刘洋赶紧在旁边问捡了什么大漏。矮胖男生说论坛里传了好几天了,说考古系有个新生还没报到,就给紫垣那边的人露了一手。
说到这里,他连忙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沈大为,博古鉴真社的副社长。”他赶紧放下手中煎饼,跟钟逸握了握手,“有了你参与,咱社团有救了。明天下午去仓库,看看我们过去一年的存货?”
“承蒙师兄谬赞,我能加下你的qq吗?”
“当然可以,不胜荣幸。”
“师兄,沈沐阳沈老爷子是你什么人?”钟逸突然问了一句。
“认识,认识。”沈大为顾左右而言他,打着哈哈。
回寝室的路上,刘洋追着问那个铜炉的事。
钟逸没有细说,只说是明代早期的素面三足炉,形制跟他老宅那件天香炉有点像。但不是同一路,锈层盘得好,底款的字只露了半边。
但基本能断定是那个时期的官造风格,处理干净之后的价值够孙大为吃一辈子的煎饼果子。
刘洋听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我听说,社团仓库那边,还有很多存货能翻。”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仓库。
说是仓库,实际上就是沈大为在校外租的一间地下室,以当社团的临时库房。
门是铁皮的,推开就有锈味扑面。
里面不大,三面墙摞着五层木架,架上乱七八糟堆了五六十件东西,瓷器铜器杂件木雕混在一起放,灰积了差不多一指厚。
沈大为打开灯之后那盏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东西,像个收破烂的摊子。
钟逸从门口那排架子开始挨着看。
他没有急着用专业术语说什么,只是拿起来看底足、看釉面、看接口、看器型比例,看完一件放回去,再拿下一件。
沈大为跟在旁边,介绍每件东西的来历,大部分是下乡收的,有些是社员捐的,还有几件是沈大为掏钱去云水街买的。
钟逸听着不出声。
手底下一直在过筛:真东西他放左边,存疑的放中间,一眼假放右边。
两个架子走完,左边堆了七八件,中间三四件,右边放了一大堆。
到第三排架子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架子的最上层搁着一只敞口瓶,歪着靠在一只铜镇的旁边。
瓶身蒙了厚灰,但青花的发色从灰底下透出来,还是看得出蓝得很正。
钟逸把瓶子拿下来,端在手里转了一圈,口沿处有一条细细的冲线,从唇边往下延伸了大概两厘米。
釉面光泽温润,缠枝莲纹的画工,一笔一划都透着明代中期的疏朗劲,底足露胎处的旋纹细密而规整。
他把瓶子翻到底款的位置,再看了看,底款被一层薄薄的土锈糊住了看不清字,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明代中期的青花玉壶春瓶,口沿那条冲线不影响整体品相,底足旋纹的密度和角度是那个时期官窑的标准工艺特征,釉面的青花发色用的是国产平等青料,那种蓝泛着极淡的灰调。
他不动声色把瓶子挪到架子的外侧单独放着,看着沈大为:“师兄,这件帮我留着。暂时不要动。”
沈大为没做多想,豪爽的应了一声,又开始介绍别的东西了。
钟逸站在那排架子前面多看了那瓶子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翻。
这间仓库里的好东西,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只是这些东西被灰盖住了,被那些真假混杂的破烂货掩住了,需要一个识货的人一把一把捞出来。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把并排三个人的影子印在了一起。
沈大为突然说道,“到了周末,咱把左边那几件真东西挑出来整理一下,秋拍会用得上。”
“好啊。”钟逸口里应着,心里盘算着那件玉壶春瓶,下周得找个由头拿出来,口沿的冲线,可以找张鹤鸣帮忙,用传统的锔瓷法子补一下,补好了再上拍至少翻二十倍。
这辈子的路还长,一件一件来,先让自己强起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