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钟逸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想发会儿呆,彻底把自己放松。
可脑子里总是飘出各种接下来的安排。
张鹤鸣说袍子修完了会有专人验收入库。明天,再过一遍边角线后,不出意外,这个流程就可以走完。原本至少半个月的活,他只用了八天,足足提前了一半。
拍卖在十月底,还有两个多月。开学时间是九月初,学校报到完之后,他得抽空去一趟香江,去见一见拍卖行的人。
还有——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刘洋的短信——校园鉴宝社团。
这事儿原本他没当回事,但刘洋提起来之后,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社团里确实藏龙卧虎。
他记得有个大三的学长,在社团里拿过一件从乡下收来的铜镜,到处找人看,当时没人当回事,结果那东西后来被鉴定成唐代海兽葡萄镜,市价过百万。
那个学长那时候也是被人嘲笑为“捡破烂”的。
钟逸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事不急。等开学了再说。
窗外,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枣树叶子上,反射出一层茸茸的暖色。
钟逸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拉开窗户透了透气。
晚上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隔壁院子里,估计是有人要吃宵夜,炒菜的香味飘过来,让葱花炝锅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鹤鸣那天在库房里说“你补完了来找我”,还没说具体干什么。
明天过完线脚,他得给老先生发个消息,让那边的人来把袍子接走。
还有陈老师那边欠的人情,回头得找机会还上。
脑子里一堆待办事项,但他不觉得烦。
上辈子铺子里堆了几十件修不完的东西,每天都在焦虑中入睡。
现在手里只有一件,修完了干净利落,下一件的事情还没来。这种“手里只有一件事”的状态,他上辈子多少年都没体会过。
钟逸把窗子关好,回卧室躺下。床不是太大,但比旅馆的硬板床舒服多了,被子上有股淡淡的樟木箱子味儿。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就往紫垣赶。
他仔细地把边角线脚过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松脱的纤维之后,把袍子叠好放回布袋,把表填好以后,拍了最后一段视频日志留档。
然后给张鹤鸣发了条信息:“张老师,我已经修完了,随时可以来取。”
不到半小时,张鹤鸣回了四个字:“这么快?好。”
钟逸把布袋放在工作台上,靠正中间摆好,然后去院外点了碗面吃。
吃一碗面的功夫,他把手机里所有关于九龙织金袍的照片、视频、日志都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起了个名字叫“九龙织金袍·修复全流程”。
他想到了以后,但凡有人问起这件东西的修复过程,这一个文件夹就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吃完面回到房子,他坐在书桌前闲着没事翻那本旧图录。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拍的是紫垣博物院六十年前的库房内景。
角落里堆着几只大箱子,箱盖半开着,露出来的东西里有一角布料。
透明,准确点说,是近乎透明。
钟逸把放大镜举起来,凑近了那张照片看。可惜拍得太模糊了,那角布料的具体纹样根本就看不清。
但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那箱子里装的,会不会就是这九龙织金袍当年的“邻居”们?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图录。这个事有机会他必须问一问张鹤鸣……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来时外面已经天亮。
他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有两条信息,都是张鹤鸣在凌晨时发来的。
“什么时候可以验收交货?”
“醒来后回个电话。”
钟逸赶紧洗了个脸就马上拨通了老先生的电话,对方差不多是秒接。
“张老师好!我马上去修复室,再检查一遍边角线头后就可以验收了,您可以安排人下午过来。”
“好,好,好,等一下我先过来帮你把下关。”
“好的,谢谢张老师,我马上就会过去。”
整个上午,钟逸和张鹤鸣两个人都是在修复室里度过。
钟逸仔细而专业,他把九龙织金袍的边和角,反复检查了几遍,果然发现了几处断线,他都小心翼翼地补上。张鹤鸣一上午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独自一人不停地点头。
下午两点半,临时验收组来了三个人。没想到,带队的竟然是陈老师,还有两个中年人。
经过一番检查和设备检测,陈老师脸上露出了赞许,另两个人则都是满脸的惊讶。
“张老,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小伙子真的太厉害了!又快又好,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其中一个实在忍不住,当场夸赞起来。
“小钟,辛苦你了,我代表紫垣博物院谢谢你!”陈老师拍了拍钟逸的肩膀。
“应该的,谢谢紫垣能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谢谢各位老师对我的信任。”说完,钟逸真诚地朝几个人鞠了个躬。
接着,陈老师拿出一份正式的交接单。
钟逸签了字,拍了交接单的照片,然后把九龙织金袍装进布袋,递给陈老师。
陈老师接过去的时候手很稳,说:“放心吧,这个宝贝会直接进恒温库”。钟逸点了点头。
中午,张鹤鸣破例没在食堂吃饭,在院外胡同口的一个小店炒了几个菜,让钟逸陪他小喝了几盅。
“明天回去?那个房子你暂时留着,开学以后,有时间尽管联系我。”这是他们分开时张鹤鸣说的话。
说完之后,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钟逸慢慢地走回那个小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桌上空荡荡的,工具和材料都被收进了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那盆绿萝经过他这几天的浇水,叶子变得更有生命力了。
九龙织金袍,国宝级的文物,他从二百八十块钱收进来,到修复、鉴定、入库,前前后后大半个月。
现在它进了紫垣的恒温库,等着秋拍上亮相。
而钟逸自己,坐到了那张老榆木桌前面,面前摆着一本空白的修复日志本子,等着下一件东西上门。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九龙织金袍,完工。下一件——”
笔尖停在那里。
他没有写“下一件”是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该来的自然会来。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暖暖地铺了一桌面。钟逸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上跳动的光斑,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世的路,与上辈子截然不同,但应该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