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程怀安给的地图,沿着丹峰外门后侧的小路一路往上。
石阶两旁的杂草长得很深,几处阵纹也有些暗淡,不似外门主殿与丹房附近那般时时有人打理。越往里走,药香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山石间潮冷的气息。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方澈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山壁下,有一座简朴洞府。
洞府外没有药田,也没有侍从杂役,只有几株枯瘦老松立在石阶旁。
若不是洞府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禁制波动,方澈几乎要以为这里已经废弃。
方澈走到洞府前,拱手一礼。
“丹峰外门弟子方澈,求见邢长老。”
声音不高,却随着灵力送入洞府禁制之中。
洞府内没有回应。
方澈没有再喊。
他只是安静站在门外等着。
一炷香过去。
洞府仍旧没有半点动静。
方澈神色不变。
他在洞府外不远处,练起了《碎玉拳》。
一个时辰后,他再次走到洞府前,拱手道:“丹峰外门弟子方澈,求见邢长老。”
洞内还是未有动静。
方澈也不急,他身上还有灵谷丸,索性就一边练拳,一边等。
白日里,他每隔一个时辰便到洞府前求见一次,其余时间则在不远处练拳。
夜里,他便退到石阶旁安静修炼,不再惊扰。
如此,一连三日。
洞府内始终没有一丝回应,仿佛里面根本无人。
又过十余日。
这一日,方澈如往常一样走到洞府前,拱手道:“丹峰外门弟子方澈,求见邢长老。”
这一次,洞府内终于有动静了。
不过传来的,却是一道冷硬沙哑的声音。
“滚。”
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方澈心中一凛,却仍旧拱手道:“弟子方澈,想向邢长老求购炼体丹药的丹方。”
话音刚落,洞府禁制忽然一震。
砰!
一股凶猛灵力从洞府中涌出,瞬间撞在方澈身上。
方澈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旁。
胸腹气血翻涌,他当即吐出一口血,肋骨处传来细微裂痛。
在那股灵力袭来之前,方澈的灵觉已经示警。
不过那道灵力虽凶,却并没有杀意。
会受伤,但没有性命之忧。
方澈没有暴露真实修为,只调动了练气七层的灵力护住周身。
即便如此,他也受了伤。
方澈强忍疼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小疗伤丹服下,又运转灵力压住翻涌气血。
小疗伤丹不算什么高明丹药,药堂也有售卖。方澈的丹方,自然是从程怀安那里得来的。
他只炼过一炉,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半个时辰后,伤势总算稳住。
方澈施展清洁术,清理了衣袍上的血迹,又重新走到洞府前。
“弟子方澈,修《养炉炼身诀》,听闻邢长老对此法颇有研究,特来请教。”
“若长老不愿指点,弟子也诚心求购一张炼体丹方。”
洞府内没有回应。
也没有灵力再袭来。
方澈心中反倒稍定,邢长老没再动手,说明还有余地。
一炷香过去,洞府依旧沉默。
方澈深吸一口气,退到不远处,继续修炼《碎玉拳》。
如之前那般,他白日每隔一个时辰便到洞府前求见一次,夜里则安静调息。
又过五日。
“弟子方澈,诚恳请求邢长老卖一张炼体丹方给弟子。”
这一次,洞府内有了回应。
“你为何修炼《养炉炼身诀》?”
声音冷漠。
闻言方澈恭敬道:“弟子自杂役处来,实力低微,无甚背景,修此功,是为保全自身。”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资质不算出众,只在丹道上略有成就,此法以丹为薪,弟子以为,或许与自身有几分契合。”
这些话半真半假,他没有提林小婉,只说自保。
“成就?”
洞府内传出一声冷笑。
“你的丹道成就,有多高?”
方澈略一沉吟,道:“弟子自入丹峰以来,学丹两年,如今已能炼制小培元丹。”
这一次,洞内没有立刻回应。
方澈也不急。
他知道,要想从邢远山这里求得丹方,光靠恭敬和耐心不够。
总要让对方知道,他确实不是随意来求丹方的蠢人。
半个时辰后,洞府禁制缓缓打开。
邢长老走出洞府。
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形消瘦,眼窝微陷,身上的丹峰长老袍发旧,袖口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药痕。
方澈连忙收拳,走到邢远山身前,拱手道:“弟子方澈,见过邢长老。”
他暗自心惊,这位邢长老的灵力气息,浑厚深沉,远胜于他在外门所见的长老。
邢远山打量了方澈一眼。
随后,他抬手一挥。
一尊破旧丹炉和几份药材从储物戒中飞出,落在方澈面前。
“现在。”
“炼一炉小培元丹。”
方澈心中微动,面上却恭敬道:“是。”
开炉,起火。
方澈对小培元丹的炼制,已经算得上熟练。
但现在不能表现得太惊艳。
眼前这尊丹炉虽然破旧,品质却极高,火候稳定远胜他自己的下品丹炉。
邢远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澈炼丹。
三个时辰后。
丹炉轻轻一震。
药香缓缓散开。
方澈额头已渗出细汗。
炼成小培元丹并不难。
难的是将结果控制在一个“不差,却也不惊人”的程度。
方澈收火,开炉。
炉中成丹三枚。
两枚下品,一枚中品。
方澈将丹药取出,递给邢远山。
邢远山接过丹药,眼神恍惚地看了许久。
“我儿邢锋,八岁炼丹。”
“九岁便能炼小培元丹。”
“十二岁便能炼制二阶丹药,是丹峰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三十岁,死在《养炉炼身诀》之下。”
说到这里,邢远山脸上浮现一抹难以压下的悲色。
“你之天赋,与他比,又差几何?”
方澈心中震动。
天才。
真正的天才。
他走到如今,靠的是「天道酬勤」,靠的是熟练度一点点堆上来。
哪怕此时藏拙了些,可他也清楚,自己若没有系统,根本无法与邢锋这种人相比。
这样的天赋,已经不能用寻常“出众”二字形容。
哪怕是如今丹峰外门最耀眼的顾青萝,也是习丹十多年才触摸到二阶丹药的门槛。
邢锋,确实是惊世之才。
方澈低头道:“锋师兄天资卓绝,弟子自认远远不及。”
“不过弟子修《养炉炼身诀》,并非为了争什么天才之名。”
“弟子只是想自保。”
“前路再险,也只能走下去。”
邢远山将手中的小培元丹随手扔回给方澈。
“知道丹峰为什么要禁掉炼体丹方吗?”
方澈道:“弟子听说,是为了防止丹峰弟子炼出丹药后,去修《养炉炼身诀》。”
邢远山淡淡道:“倘若只是炼制炼体丹,倒也没什么。”
“但问题,出在《养炉炼身诀》身上。”
他目光一沉,声音沙哑:“这本功法是残缺的,近乎魔功,它对丹道天赋越高的人,吸引越大。”
“尤其是炼制出炼体丹之后,那种冥冥中的牵引,会越来越强。”
“自这门功法出现在天云宗以来,数万年间,丹峰折在上面的弟子何止一两个。”
“光是有名有姓的内门弟子,甚至长老,便已有数百人喋血。”
“至于那些无人记得名字的,更不知凡几。”
“你炼丹天赋极佳,修这门功法,未必不是已经受了它影响。”
方澈心中微寒,他想起参悟《养炉炼身诀》时,那一道道不断崩散的人影。
如果没有「天道酬勤」替他推演出真正的《天地烘炉炼身经》,他恐怕也逃不过那些人的下场。
方澈深吸一口气,问道:“弟子看玉简上的简介说,筑基修士也曾修过此法,为何他们没有出事?”
邢远山冷笑。
“什么狗屁筑基修士。”
“不过是些不懂丹道的莽人罢了。”
“这本功法,不懂丹道,根本发挥不出真正威力。青云峰、万灵峰那些人,也会有人花灵石修习,可炼来炼去,也不过是拿丹药粗暴淬体,效果远不如别的黄阶功法。”
“他们修不出什么,自然也死得少。”
“真正会死的,是我们丹峰的人。”
说到这里,邢远山语气愈发冰冷。
“我儿走后,我曾联合丹峰几位内门长老,请宗门封禁此法。”
“可其他峰反对。”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甚至连我丹峰峰主,也不同意封禁。”
方澈脸色微变。
这门功法,似乎比他想的更不简单。
在这天云宗数万年间,若真因为此法损失过那么多丹峰天才,却仍旧让它留在万法阁中。
那这背后,就绝不是一句“功法本身无错”能解释的。
邢远山低低笑了一声。
“我儿被功法反噬那日,我曾求峰主出手。”
“峰主言称闭关,看都没看我可怜的锋儿一眼。”
“哈哈哈,我锋儿,万年难遇的天才,就这样被宗门抛弃,甚至连残害他的功法都得不到封禁,只是禁掉了丹峰炼体丹的丹方,实在可笑!可笑!”
邢远山有些癫狂的笑着。
方澈内心凛然,他听得出来,邢远山恨峰主,也恨万法峰,这份恨里,夹着极深的痛,也似乎夹着他对丹峰割舍不掉的执念。
邢远山看着方澈,声音沙哑道:“小子,我见你天赋与我锋儿相当,心性也不错,这才跟你说这些。”
“这功法残缺,已经算是魔功,走不出道的。”
“你说你是为了自保,与我说道说道,你是与谁人结了仇怨。”
“在外门,我这张老脸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但你不能再修炼《养炉炼身诀》了,好好提升炼丹造诣,我们丹峰已经陨落太多天才了。”
说到这,邢远山身上浮现出一股悲意。
“我自小在丹峰长大,师父和师兄们待我不薄,宗门的做法虽让人寒心,但我始终是丹峰一份子,不忍心再看到一位天才折损在这门功法上。”
“你若不修《养炉炼身诀》,我可以收你为弟子,以你的丹道天赋,我会倾力培养你,让你成为我丹峰最耀眼的天骄。”
“若是你不喜张扬,我也能让你在丹峰安安稳稳走得很远。”
方澈沉默许久。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
拜一位外门长老为师。
得到资源、庇护、丹方,甚至是一条相对安全的丹道前路。
若没有《天地烘炉炼身经》,方澈或许真的会认真考虑。
如今命格已将《养炉炼身诀》补全,是没有缺陷的功法,修是肯定要修的。
他不能将系统和真正功法的事说出口。
而且要让自己的天赋长期在一位长老的监视下不暴露,几乎不可能。
方澈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多谢长老看重。”
“只是以弟子的性子,不适合一直处在长老庇护之下。”
看着邢远山的脸色逐渐沉下去,方澈还是如实说道:“弟子所惧之事,也只是同辈之争,若让长老替弟子出手,弟子心中惶恐。”
“有些东西,不能假借他人之手,修行亦是如此。”
“弟子如今修《养炉炼身诀》,亦是缘法。”
“当年邢锋师兄明知此法凶险,仍愿意修行,想来也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
“丹峰这些年因这门功法折损了太多人。若所有人都因此退避,任由这门功法永远只留下一条死路,那前人所付出的代价,岂不是都白费了?”
“弟子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成。”
“但弟子想试一试。”
“若真能将这门功法补全,至少也能告慰那些曾经死在此法上的丹峰前辈。”
方澈郑重拱手。
“还望邢长老赐予丹方。”
这番话并非全是热血之言。
方澈心中自有盘算。
若将来《天地烘炉炼身经》暴露,今日这番说辞,便能让邢长老为他兜底。
这门功法能被「天道酬勤」推演成《天地烘炉炼身经》,本身便说明它藏着连邢远山都未必知晓的东西。
他不惜展现出炼丹天赋。
一是邢长老不问世事,且与这门功法有极深渊源,自己若能入他的眼,日后修行此法便多了一层遮掩。
二是这门功法特殊,若是自己表现得平平无奇,这位长老未必会愿意帮他。
三是之后的修炼少不了炼体丹方。
只要不暴露系统,这些东西都在可控范围内。
听完这些话。
邢远山没有嘲笑他的狂妄。
只是愣愣的看着方澈。
他想起了邢锋初学《养炉炼身诀》时说过的话。
“父亲,这门功法已经折损了太多天才。我是丹峰万年难遇的天才,若是连我都畏惧这功法,天才便只是一个笑话。”
以及临死前的话。
“父亲......孩儿无能,没能补全它。”
“可孩儿不悔。”
“若后来还有丹峰弟子愿意修它……请父亲,将这些心得传下去。”
“这门功法害死了太多人,不能一直只留下死路......”
邢锋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里,有他自己的补全心得,也有他搜集到的前人失败记录。
抱着邢锋的身体,邢远山老泪纵横。
方澈没有着急,只是静静的等着。
邢远山沉默许久,才喃喃道:“孽啊,孽啊。”
他取出一枚玉简和一本册子,扔给方澈。
“这是锋儿对《养炉炼身诀》的补全心得,你好自为之。”
方澈连忙接住,回过神来,邢远山已经消失。
他对着洞府拱了拱手:“多谢邢长老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