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锤从广场公共厕所出来,抬手理了理衣服,目光随意一扫,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一道美丽的倩影…
那人长发飘飘,随风轻轻拂动肩头,身姿轻盈,缓步沿着广场步道往前走,背影看着无比熟悉…
“是她吗?”
念头猛地窜上心头,黄小锤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心底轰然一响…
是那个曾经放在心尖上,最爱的她吗?
一颗心瞬间陷入痛苦的挣扎,积压许久的悲伤铺天盖地翻涌上来,沉甸甸堵在他的胸口…
没有人知道,在他心底深处,一直藏着那段并不完美的爱恋…
他也曾拼尽全力想要忘掉那段糟糕透顶的过往,当初她毫无预兆的打了一个电话,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
“晓冬,我…没事,晓冬,对不起,不要再想我,就当…就当我没有来过,我挂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的他的心头生疼生疼的,这是钟一文最后对他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钟一文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静下来之后,他其实能够体谅其中缘由,道理他全都懂,心里安慰自己,互相理解,才能各自安好…
可理解归理解,心底那份残缺不全的爱意,就像孤身一人被遗弃在无边的黑暗当中,孤零零, 让他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多少个日日夜夜,半醉半醒之间,他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反复提醒自己:
思念,就是一种顽疾,遥遥无期的等待,漫长,又蚀骨般疼痛…
往事悠悠,逝去之后再也无从追回,那段放不下的情愫化作一副沉重枷锁,时时刻刻套在他的身上,时不时就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抬眼望去,天苍苍,地茫茫,眼前秋日景致,好像也跟着染上一层憔悴…
望眼欲穿,满腹愁绪缠绕心头,爱悠悠,恨也悠悠,不知道多少个深夜,无声的泪水碎落在地…
曾经心底最大的心愿,就是这一生能够和她相守相伴,一同去看一看,世人口中所说的永远,究竟有多远…
奈何她决然离去,唯独把他留在这人世间独自煎熬,到了如今,可怜的他,甚至连光明正大想念她的勇气,都快要消磨殆尽…
他又拿什么,用三生烟火,换取她一世的情缘…
一念及此,悲伤如同河水逆流,漫过心口,满心的难过无处诉说,又能指望谁来同情自己…
虽说旁人的同情,算得上一种善意,可这份善意落在他身上,只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拥有…
从前烦闷之时,总想着买醉消愁,酒一入喉,眼泪便控制不住往外淌,模样狼狈又可怜…
倘若真能如老话所说: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够和她修成正果,那他必定振作起来,好好活着,活出一番精彩模样,给她一世荣华富贵,让她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可她选择远离了他…
他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道长发倩影,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发紧…
他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心里暗暗期盼着对方转过身来,又害怕,真看清脸庞之后,到头来只是一场认错人的空欢喜…
秋风轻轻吹过,卷起脚边几片枯黄落叶,一如他飘摇不定,满是愁绪的心…
他就那样愣愣的站着,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长发倩影身上,胸腔里的心砰砰直跳,五味杂陈…
他攥紧拳头,心底既盼着对方回头,又害怕那一眼之后,梦彻底碎掉…
像是感应到身后投来的视线,前方的女子微微偏过头,侧脸慢慢转了过来…
只这一瞥,他心头那股翻涌的情愫骤然落空…
不是她…
眉眼全然不同,仅仅是身形,长发的模样太过相像,方才才让自己错认,凭空勾起了一大堆陈年伤痛…
一瞬间,那些纠缠心头的相思,委屈,不甘,像是被扎破的皮囊,慢慢泄了劲…
滚烫的情绪一点点凉下去,满腔汹涌的愁绪,化作一股淡淡的惆怅…
他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闷气,缓缓收回目光,不再望向那个女子…
秋风掠过脸颊,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脚边枯黄的落叶轻轻打了个旋,静静落在地上…
刚刚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醉酒落泪的过往,还有什么三生烟火,一世情缘的执念,此刻都淡了几分…
道理他本就明白,往事终究不可追,那段已经画上句号的恋情,不该一直牢牢捆住自己…
他抬手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面那套装好的照片,又想起方才教几位老大爷练习霍家迷踪拳时立下的心愿,养好身子,踏踏实实为民办事…
人间那些儿女情长固然磨人,可肩上还有该扛的担子,还有金刚山一众乡亲对搬迁琐事的不满,自己撰写的调研报告还没有呈上去…
不能一直困在旧情里面,原地沉沦,原地悲伤,那都毫无意义…
黄小锤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残存的失落,抬脚,一拐一瘸朝着广场出口的方向慢慢走去…
忽然,一缕微弱的阳光在灰蒙蒙的天际深处一闪而逝,转瞬便被厚重可怖的乌云彻底吞没…
大片乌云沉沉压落下来,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头顶,一股憋闷之感扑面而来,压得黄小锤胸口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方才已经消散过一回的闷雷,黑云密布的景象,竟再一次卷土重来…
深秋,天出异象,难道是要变天了…
广场上原本悠然散心,锻炼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招呼声此起彼伏,众人神色慌张,脚步凌乱不协调,纷纷收拾东西打算避雨,看样子一场来势汹汹的狂风暴雨转眼就要泼洒下来…
人群慌慌张张四散避让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女孩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眼看着就要重重栽倒在地,黄小锤见状,顾不上腰腿传来的酸痛,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女孩踉跄两下站稳身形,低头一看,原来是脚上运动鞋的鞋带松脱散开,方才踩到鞋带险些绊倒…
女孩连忙弯腰,飞快把鞋带系紧,抬眼朝着黄小锤腼腆地道了一声“谢谢”便随着人流匆匆快步离开广场,急于在大雨落下之前寻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雨点仿佛已经迫不及待,随时都会砸落人间…
黄小锤望着女孩匆匆远去的背影,又瞥见周围慌慌张张赶路的一众姑娘,心底默默暗自祈祷:
“美丽的小姐姐们,行路千万留心脚下,切莫因为心急避雨不慎摔倒,若是有人磕碰受伤,我的心里也会跟着揪着难受…”
黄小锤天性如此,骨子里总藏着几分怜香惜玉的心肠…
黄小锤抬起头仰望苍穹,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遮蔽了大半天光,周围一下子昏暗不少…
有一句古诗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今天这天气,着实古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捉摸不透…
呼啸狂风猛地嘶吼着从黄小锤的身侧卷过,卷起地上一层枯黄落叶,擦着黄小锤裤脚打旋飞过…
黄小锤转过身,忍着腰腿的酸胀疼痛,一拐一瘸向着街面快步挪动,沿途又有几位姑娘步伐匆匆,忙着寻找避雨之处…
黄小锤望着那些擦肩而过的倩影,心底又冒出许许多多纷乱离奇的念头:
“美丽的小姐姐啊,我甘愿为你承受凛冽寒风吹打,也愿意奉上一份真心,或许只是前世茫茫人海之中多看了你一眼,我的灵魂便不由自主向你靠近,请千万不要惊慌,我并无半分歹意,我只是一个饱经世事,可亲可爱的老男孩,我明白这样心底无声的表白太过苍白无力,可我情愿像牛马一般辛劳付出,偿还前世或许亏欠你的缘分…
我清楚,你本就是我遥不可及的一场幻梦,可心底依旧奢望能够张开双臂将你拥入怀中,就算这份心意会让你觉得不适,也恳请你不要仓促躲开,我的心中盛满滚烫的善意与情愫,就算接下来的暴风雨再狂暴猛烈,也永远浇不灭,我心底生出的温情,I love you…”
黄小锤自己也暗暗苦笑,每逢心绪纷乱之时,脑子里总会冒出这些稀奇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
眼见乌云越来越低,风势越来越猛,不能继续在外耽搁,黄小锤便加快脚步,一拐一瘸走进了熟悉的马老太婆豆腐脑店里,打算暂且在此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这天,真的有点不正常…
此时的黄小锤也看不透苍穹深处的天机,就像黄小锤看不透女孩子的心…
马老太一眼就看出黄小锤眉宇之间萦绕着一股郁郁寡欢的落寞神色…
马老太心思细腻,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就了几十年,黄小锤这点心事,哪里逃得过马老太的火眼金睛…
马老太一边擦拭着桌上的碗筷,慢悠悠开口问说道:
“黄啊,看你这副模样,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心里装着啥烦心事…”
黄小锤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和善的马老太,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迷茫问说道:
“大娘,你说说,一个男人若是整日为情所困,是不是就算不得有男子汉气概…”
马老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笑盈盈打量着黄小锤问说道:
“哟,怎么回事,莫不是方才在外头,又看上哪家姑娘喽?”
黄小锤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作答,目光飘向店门外翻涌的黑云,心事重重…
马老太擦碗的手没停下,继续慢悠悠开导道:
“不用害羞,也不用不好意思,古时候,英雄都难过美人关,这不丢人,你也老大不小了,遇上合适的就赶紧娶回家,生米煮成熟饭,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马老太的话,带着老一辈直来直去的性子,有点粗俗直白,却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惦记,没有半分坏心眼…
黄小锤苦笑一声,缓缓回过神,轻声说道:
“大娘,道理我懂,只是感情这事勉强不得,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就算勉强凑到一块,往后也是一地鸡毛,害人害己…”
黄小锤顿了顿,望向窗外呼啸不停的狂风,漫天乌云依旧沉沉压在头顶,雨点迟迟未落,依旧是: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黄小锤点燃一支大鸡香烟,淡淡的说道:
“再说,我身上一堆毛病,腰腿有伤,身子也虚,哪敢随便拖累人家姑娘…”
马老太把抹布往桌边一放,认真的瞅着黄小锤说道:
“话不能这么讲,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踏实稳重,有心好好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黄小锤听完马老太的话,不由得轻声感慨起来:
“大娘,你说,如今的社会,踏实稳重肯干的男人不少,可偏偏好多老实人就是找不到媳妇,这到底是为什么?这个问题,真值得好好深思熟虑…”
马老太停下手里的活,靠在桌边,神色也郑重了几分,望着门外狂风卷动的落叶,慢慢唠起自己见识过的人情世事:
“要说缘由啊,也不是单一的事,有些老实本分的汉子,心眼实在,嘴笨,不会说贴心话,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有的家底单薄,手里积蓄有限,扛不起买房买车,彩礼这些现实担子,还有不少,整日埋头干活,圈子窄,平日里接触不到适龄的姑娘,遇不到合适的缘分…”
黄小锤微微点头,抽了一口烟吐着烟雾说道:
“是啊,好多人肯吃苦,肯干事,品性不坏,可缘分偏偏迟迟不来,不是人不好,是有些老实人,吃过感情的亏,不敢轻易动心,小心翼翼,反倒错过了机会…”
现在的女孩子更看重彩礼,要车,要房,以前三金,现在更是要五金…
这真是悲哀…
辛辛苦苦一辈子,娶个媳妇,买房买车,再加上金饰彩礼,一下回到解放前,有的还要背负外债…
如今娶个媳子, 也不容易,不拉了,这个话题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