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官仓外已经排起长队。
八百多人没有全部来。
每户只派一人领粮。
可队伍仍从仓门排到东街拐角。
有人提着木桶。
有人抱着陶罐。
还有人拿着破碗,生怕晚一步便什么都剩不下。
仓门外架起三口大锅。
锅里不是干饭。
是粥。
粟米与杂粮混在一起,熬得很稀。
但比荒城许多人过去几日吃到的草根和谷糠,已经好得多。
顾长安没有站在高处讲话。
他站在公秤旁边。
郑福负责核对户号。
刘顺负责记账。
韩岳安排十名军卒维持队伍。
柳春娘带着几个会烧饭的妇人掌勺。
第一户上前的是周石头。
郑福看着册子说道:“荒城原户,东街甲一号。”
“周石头,六十三岁。”
“周小禾,八岁。”
“共两口。”
周石头把木牌递过去。
木牌正面刻着“甲一”。
背面刻着两道浅痕。
郑福核对后,在今日日期下面按了一道墨印。
柳春娘舀出两份粥。
周石头看着碗里的分量,没有立刻离开。
他问道:“两个人都是一样多?”
柳春娘答道:“老人和孩子每人一份。”
周石头又问:“我腿瘸,不做重活,也有?”
顾长安在旁边说道:“最低口粮人人都有。”
“你会砌墙。”
“以后参加轻工,还能领劳动粮。”
周石头点点头。
他捧着两碗粥走到一旁。
周小禾早就等在那里。
孩子接过粥后没有马上喝。
他先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会抢,才小口小口咽下去。
第二户。
第三户。
队伍慢慢向前。
最初还算安静。
可轮到第二十多户时,一个高个男人突然从旁边挤进来。
男人把一块木牌拍在桌上。
“我家五口。”
郑福看了一眼木牌,皱眉说道:“这是乙七号。”
“册上只有三口。”
高个男人不耐烦地说道:“昨夜又来了两个亲戚。”
郑福问道:“叫什么?”
男人答不上来。
他只说道:“都是自家人。”
郑福把木牌推回去。
“没有登记,只能按三口发。”
高个男人立刻拍桌。
“孩子都饿着!”
“你们昨夜才登记,漏掉几个人有什么奇怪?”
队伍后方开始骚动。
有人附和。
“我家也少记了一个。”
“凭什么只认木牌?”
“先发了再说!”
韩岳上前一步。
高个男人却故意提高声音。
“官仓明明还有粮!”
“他们只想少发给我们,多留给当兵的!”
几个藏在人群中的人同时跟着起哄。
队伍开始向前挤。
装粥的木桶被碰得摇晃。
顾长安抬手。
韩岳立刻让军卒把长矛横在锅前。
顾长安没有喝骂。
他看向高个男人。
“你叫什么?”
男人答道:“陈旺。”
顾长安对郑福说道:“查陈旺。”
郑福翻开户册。
“西街乙七号。”
“陈旺,妻子赵氏,母亲陈刘氏。”
“共三人。”
顾长安问陈旺:“两个亲戚叫什么?”
陈旺咬牙说道:“他们还在家里,名字回去再问。”
顾长安点头。
“可以。”
“先按三口发。”
“午后把两人带来登记,补发。”
陈旺却不肯退。
“他们现在就要吃!”
顾长安看着他。
“那你回去带人。”
“登记后立刻发。”
陈旺脸色一变。
他显然根本没有两个亲戚。
韩岳冷声问道:“还不走?”
陈旺突然抓起桌上的木牌,转身便想钻回人群。
顾长安说道:“拦住他。”
军卒立刻将陈旺按下。
陈旺挣扎大喊:“殿下要杀人了!”
“因为两碗粥杀百姓!”
顾长安没有让人堵他的嘴。
他从陈旺怀里搜出另外两块木牌。
一块是丙三。
一块是丁十一。
郑福看见后,脸色变了。
“这两户都是独居老人。”
韩岳立即问道:“老人在哪?”
陈旺不答。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木牌。
一个妇人喊道:“丙三号的李婆婆昨夜病倒了!”
另一个人说道:“丁十一的老孙头走不动路!”
顾长安让军卒把两名老人带来核实。
半刻钟后,李婆婆和老孙头被人扶到仓门外。
两人都说,木牌昨夜不见了。
陈旺趁他们行动不便,偷走木牌准备冒领。
顾长安当众宣布:“陈旺冒领三户口粮。”
“今日最低口粮仍发。”
陈旺猛地抬头。
他没想到顾长安还会给他粥。
顾长安继续说道:“冒领部分按三倍劳动偿还。”
“未来三日,去排污清理队做工。”
“若再犯,取消劳动增粮。”
韩岳问道:“不打他?”
顾长安答道:“冒领粮食有罚。”
“但不能因为犯错,便让人饿死。”
这句话让队伍渐渐安静。
陈旺被带到一旁登记罚工。
李婆婆和老孙头重新领到自己的粥。
顾长安让郑福在户册后面增加一项。
行动不便户。
以后由固定邻户代领。
代领人必须在木板上按手印。
这样既能避免老人每天排队,也能防止木牌被偷。
发粥继续。
到了午前,第二场混乱又出现了。
赵家粮行的十几个伙计来到队伍前。
为首管事叫赵四海,是赵元德的堂弟。
赵四海没有排队。
他直接带人走到公秤前。
“赵家三十七口。”
郑福查册后说道:“赵家登记二十九口。”
赵四海皱眉。
“伙计也算赵家人。”
郑福答道:“伙计各有户号。”
“不能重复领取。”
赵四海沉声说道:“赵家粮行平日养着这么多人。”
“今日来领三十七份,有什么不对?”
顾长安走过来。
“伙计在自己户下领。”
“赵家按二十九口发。”
赵四海看向顾长安。
他语气压着不满。
“殿下,赵家昨天刚准备借二百石粮救荒城。”
“如今连几碗粥都要算得这么清?”
顾长安答道:“正因为粮少,才要算清。”
赵四海指向韩岳。
“守军每人领多少?”
韩岳答道:“军卒一份基础粥。”
“训练和守仓另加劳动粮。”
赵四海又问:“殿下呢?”
顾长安拿起自己的木牌。
甲零号。
户册上只有顾长安一人。
他让柳春娘舀出一碗与所有人相同的粥。
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喝了一口。
“我一份。”
赵四海脸色不好看,却找不到继续争的理由。
他带着赵家人排到队伍后方。
这件事比顾长安说十句话都更有用。
排在后面的百姓第一次看见,赵家的人也得等。
皇子也只领一份粥。
队伍的声音逐渐降低。
有人开始主动帮助老人。
也有人提醒前面的人准备好木牌。
中午时,第一轮发粥结束。
八百一十六人。
实发七百九十二份。
二十四名病患由医棚单独领取病患粮。
今日口粮消耗,全部写在木板上。
粟米一石九斗。
杂粮八斗。
病患粮三斗。
军粮五斗。
剩余可食用粮,二十七石。
可支撑时间,仍为七日。
有人看到数字后疑惑。
王大柱问道:“今日已经发了这么多,为何还是七日?”
郑福回答:“昨日算的是粗数。”
“今日按真实发粮量重新计算。”
“以后每日都会改。”
王大柱看着木板。
“若明日多做工,多领粮,天数便会变少?”
顾长安答道:“会。”
“但做工能换来更多水、房屋和粮食。”
“账上天数变少,不代表荒城离死更近。”
“只要我们每天解决一个问题,七日便能不断往后推。”
王大柱听懂了一半。
他看着自己的手,问道:“今日做什么工?”
顾长安说道:“三类。”
“第一,清理城隍庙后墙,寻找水道。”
“第二,修东井井壁。”
“第三,清理官仓与东街道路。”
“每类工有不同口粮。”
他让郑福在木板旁再挂一块工价牌。
轻工。
中工。
重工。
轻工包括分拣粮食、缝补粮袋、照料病人、编草筐。
中工包括清理道路、搬运木料、修补屋顶。
重工包括挖土、抬石、修井、支撑危墙。
每完成半日工,领取相应劳动粮。
王大柱看完后说道:“我去修井。”
周石头拄着木棍走过来。
“我能看墙。”
“城隍庙后墙若要拆,先让我看看。”
柳春娘也说道:“我带妇人缝粮袋。”
越来越多人上前登记。
工价牌刚挂好,还有人不相信。
一个瘦高少年站在人群外,迟迟没有上前登记。
顾长安注意到他,问道:“你会什么?”
少年低声答道:“什么都不会。”
顾长安看了看他的手。
手指有被草绳磨出的旧伤。
“编过筐?”
少年点头。
“小时候跟我娘学过。”
顾长安说道:“那便去编筐队。”
少年迟疑问道:“这也算做工?”
柳春娘在旁边说道:“装沙、装土、搬粮都要筐。”
“你编得结实,便比搬石的人少跑十趟。”
少年这才上前登记。
类似的人还有很多。
妇人觉得自己只会烧饭,不算本事。
老人觉得自己只能看守孩子,不能领工粮。
顾长安让郑福把后勤也列进工册。
烧水。
做饭。
照看幼童。
缝补衣物。
清点工具。
这些都算工。
不是每个人都要抬石头,才算为荒城出力。
到了午后,第一批工牌发下去。
不同颜色的木牌代表轻工、中工和重工。
牌上不写粮食数量,只写任务和时辰。
完成后由工头按印,再到粮仓领取劳动粮。
这样工头不能直接碰粮。
仓吏也不能凭关系判断谁做了多少。
韩岳看完制度后说道:“工头若乱按印呢?”
顾长安答道:“每日抽查。”
“一个工头虚报三人,整队第二日换人。”
王大柱听见后,主动说道:“修井队可以按搬出的石筐数量验。”
柳春娘也说道:“缝补队按修好的粮袋验。”
规矩不是顾长安一个人凭空想完。
每个真正做事的人,都开始补上能执行的细节。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信任顾长安。
而是因为这张工价牌写得清楚。
干什么。
得多少。
什么时候发。
不需要找关系。
也不需要向赵家借债。
下午,荒城第一次同时出现三处工地。
东井旁搭起木架。
官仓外堆出受潮粮和破粮袋。
城隍庙则被木桩和粗绳围住。
顾长安先去了城隍庙。
周石头绕着后墙走了三圈。
老人用木棍敲击墙面。
东侧声音沉。
西侧声音空。
周石头抬头说道:“殿下,后墙不能从中间拆。”
“要先卸屋顶西角。”
“再用斜撑顶住两侧。”
顾长安问道:“需要多少木料?”
周石头估算后答道:“六根长梁,十二根短撑。”
韩岳皱眉。
“荒城没有这么多好木头。”
顾长安看向已经倒塌的前殿。
“从废梁里挑。”
“能用的截断。”
“不能用的烧火。”
陆小满在旁边说道:“后院还有一棵死树。”
周石头看了她一眼。
“死树不能做主撑。”
陆小满反驳:“里面没有空。”
顾长安让人去查看。
那棵树虽然枯死,木心仍然坚硬。
正好可以做两根短撑。
顾长安对陆小满说道:“记一份轻工。”
陆小满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有劳动粮?”
“有。”
“那我能拿给弟弟吗?”
“你的粮由你自己决定。”
陆小满立刻跑去帮忙清理废木。
顾长安没有阻止。
她年纪小。
不能搬重物。
却熟悉废墟每个角落。
让她找木料,比让成年人乱翻更有效。
城隍庙后墙支撑完成后,顾长安没有立刻开墙。
他让人先在石缝下方挖一道浅沟。
如果墙后真有积水,破墙时水会先进入浅沟,不至于直接冲向工人。
周石头看着浅沟,问道:“殿下担心水冲出来?”
顾长安答道:“担心的不只是水。”
“墙后可能有泥、碎石和腐木。”
“先给它们一个能走的方向。”
韩岳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看出顾长安的不同。
普通人找到水道,只会想着尽快砸墙。
顾长安却先安排人站在哪里。
木撑放在哪里。
水冲出来往哪里走。
这种谨慎不是害怕。
是把每一种危险都提前留出位置。
傍晚时,第一块墙砖终于被取下。
砖后不是泥土。
是黑暗的空洞。
一股潮湿冷风从洞口涌出。
火把靠近后,火焰明显向内偏斜。
顾长安让所有人后退。
他把一只点燃的小油灯放在木板上,缓缓送入洞中。
油灯没有熄灭。
说明里面仍有空气流通。
韩岳问道:“可以进吗?”
顾长安答道:“今晚不进。”
韩岳不解地问道:“又要等?”
顾长安指着墙洞下方。
浅沟里已经渗出一点水。
不是很多。
却清楚地沿着坡度向外流。
“水道还活着。”
顾长安说道:“今晚先观察水量。”
“明日再扩大入口。”
陆小满蹲在浅沟旁。
她伸手想碰水,被顾长安拦住。
“不能喝。”
陆小满问道:“这也不能喝?”
顾长安答道:“水从哪里来,还不知道。”
“经过什么,也不知道。”
“先验。”
陆小满有些失望。
她已经把水看成了能救命的东西。
顾长安看着越来越湿的沟底。
“别急。”
“只要水道还在,荒城便不止两口井。”
当天夜里,劳动粮开始发放。
每个人凭工牌领取。
王大柱修井半日,领到一份重工粮。
周石头看墙和指挥支撑,领到一份中工粮。
柳春娘缝补三十七只粮袋,领到一份轻工粮。
陆小满找到可用木料,领到半份轻工粮。
她把粮饼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
另一半包好,藏进衣服里。
顾长安看见后,没有询问她弟弟在哪里。
沈青禾已经去看过那个孩子。
孩子只是受寒发热,并非严重疫病。
等明日补登记,便能正式领取口粮。
夜色降下。
官仓外的木板又更新了一次。
今日发粮多少。
劳动粮多少。
剩余粮多少。
所有数字都清楚写着。
赵家粮行的门却一直关着。
直到深夜,盯守旧染坊的军卒回来报告。
赵家又运进去十一车粮。
韩岳听完说道:“殿下,旧染坊至少藏了六十石。”
顾长安问道:“有没有人出城?”
军卒答道:“没有。”
“染坊外多了十二名护院。”
顾长安点头。
“明日发完第一轮粥,便去清点。”
韩岳问道:“赵家若拒绝开门?”
顾长安看向官仓外排好的空碗。
“那就让全城的人一起去看。”
第二日天还没亮,城隍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守夜军卒跑进城主府。
“殿下!”
“后墙的水变多了!”
“浅沟已经满了!”
顾长安立刻起身。
荒城第一碗公平粥发下去了。
而第一股真正可能救活这座城的水,也终于开始从废墟下面渗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先问赵家答不答应。
当晚,陈旺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粥。
他蹲在墙角喝完,没有再闹。
第二日排污队点名时,他比规定时辰早到了半刻钟。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好人。
而是他知道,三日工做完,这笔罚账便真的能清。
荒城过去的惩罚从来没有尽头。
欠一斗粮,最后可能丢掉一间屋。
如今第一次有人告诉他,犯了错要付代价,但代价有明确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