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纹丝不动的车帘,随即又快速掠过甲三及其身旁的几人。
这些“行商”,虽刻意扮做农夫平民,但个个身形坚劲,眼神沉凝,分布的位置隐隐形成护卫之势,手掌虎口处可见厚茧。那绝不是常年拨弄算盘或赶车的手,而是惯于握持兵刃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与肃杀之气,那是军中之人才有的气质。
她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对甲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诚恳:“壮士不必推辞,若非你及时援手,我们必有损伤。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逃难的乡里人了。” 她话语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甲三略一迟疑,目光下意识地往车厢方向瞟了一眼,随即接过东西,再次道谢:“既然如此,那……便多谢徐娘子,多谢这位兄弟了。真是……太客气了。”
徐青青不再多言,道了声“保重”,便与徐大河转身返回队伍。自始至终,车帘未曾掀开一角,那神秘的“行商”首领也未曾露面。
走出一段距离,徐大河压低声音对妹妹道:“青娘,那伙人……”
徐青青目光微凝,望着陈家村队伍中重新燃起的的篝火,轻声道:“不是普通的行商。车里的人,身份不简单。不必深究,也不必招惹,彼此萍水相逢,互不干涉便是。”
她心中清楚,在这乱世之中,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族人,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向前。
当黎明来临,洼地中的火光已经熄灭。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满地暗沉的血迹,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
徐青青静立在队伍最前方,眺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在她身后,是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
踏上官道,再度启程。
连着两夜试用油布集水,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算是未雨绸缪,众人脸上疲惫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慰藉。
午后,队伍前方终于显出了圉县的轮廓。土黄色的城墙比杞县更显低矮破败,远远望去,城门口人群蠕动,进出之人却多是面黄肌瘦、步履匆匆的流民,间或夹杂着几辆蒙着厚尘的骡车。
队伍在离城一望之处,选了一块背风的坡地停下扎营。
徐青青与族长、村长几人略一商议,便决定亲自带人入城打探消息。
“娘,我陪您去。”陈文山立刻上前。
“青娘,多带几个后生,稳妥些。”村长也建议。
徐青青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陈癞子身上:“此番不是去打架,人多眼杂反而不便。陈癞子,你随我走一趟。”
陈癞子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对,就你。”徐青青语气平淡,“此去只为进城探查,真遇上抓丁或盘查,你腿脚利索,见机不对,就想办法脱身跑回来。”
陈癞子脸上讪讪,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异样感,缩着的脖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二人稍作收拾,便朝城门走去。
靠近了才发现,城门守卫对路引查验甚是松散,或者说,只认银子。
见徐青青二人面生,一个兵痞懒洋洋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一人二两,没路引再加一两。”
徐青青默不作声地递过四两碎银。那兵痞接过去,指腹在银角上摩挲了几下,随手掂了掂,便混不在意地挥挥手。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陈癞子脸上停顿了片刻,又侧头瞥了一眼旁边木板上贴着的一张纸。那纸已然泛黄卷边,墨迹洇开,画像的五官模糊难辨。随后,他收回目光,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散驱赶道:“快走快走,后边的,跟上!”
脚步迈过城门洞下的阴凉,踏入城内。
一股混杂着尘土、汗液与某种隐约霉味的气息,随着热风缓缓弥漫开来。
目光所及,街道两旁的景象徐徐展开。
大多数店铺都上着厚重的门板,木料在日晒下显出灰白的纹理。
少数几家开着门的,无论是布庄还是杂货铺,门前都立着几名壮汉。他们或抱臂倚门,或垂手而立,目光平直地看着街面。
店铺里头,货架显得稀疏,物品不多,每一件旁边都搁着小小的价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的数目令人咂舌。徐青青挑着买一小罐粗盐。
再往前走,粮行的匾额蒙着灰,紧闭的门扉后面没有声响。
原本该飘着食物香气的食铺和茶肆,也都门户深锁。整条长街,听不到叫卖声,也闻不到炊烟的味道。
街上行人却不少,多是慢慢挪动着。有拖着孩子的妇人,脚步虚浮。有挑着破旧行李的汉子,额上沁着汗。
不过走出百十步远,徐青青便亲眼目睹了三起为了一口吃食而爆发的厮打。
一个半大的小子刚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窝窝头,旁边便猛地扑出两条黑影,三人顿时扭作一团,在尘土中翻滚,枯瘦的拳头胡乱砸下。不过喘息之间,那救命的窝窝头便在撕扯中被摁进土里,碾得粉碎,与污浊的尘土再难分清。
路旁的空地上,三三两两跪着些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低垂着头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身前没有铺陈任何东西,只在颈后插着一根细细的草标。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麻木不语,还有一个老妇,用干枯的手死死拽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逢人便磕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嘴里反复念叨着:“行行好,买下这丫头吧,给口吃的就成……”
徐青青脚下不停,特意绕道去了城西的车马市。
这里倒是出乎意料地“兴旺”,马、骡、驴挤满了不大的场地,牲口的嘶鸣与牙人高声的吆喝此起彼伏。
然而,那挂在牲口脖子上的价牌,数字却高得令人瞠目——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竟也标价八十两!
“这圉县县衙,恐怕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徐青青心中了然。
方才在城门口,她眼角余光便已瞥见,一个穿着胥吏服色、眼神油滑的中年人,正袖着手,靠在墙根阴凉处,对着几个看似有些家底、却苦无路引的车队,压低声音公然叫卖:“空白路引,县令大印,货真价实,一百两一份,包你畅通无阻!” 那神情,坦然得仿佛在售卖自家园里的菜蔬。
这煌煌王法,在这圉县,已成了官帽下明目张胆的生意。
她与陈癞子之前便约定,一个时辰后在北城门内一处石牌坊下碰头。
一个时辰后,陈癞子匆匆赶来,脸色有些怪异。
“青……青婶子,”他凑近低语,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城里情况乱得很,粮水均无售卖,其它货物都价格奇高……,不过……我好像看见大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