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沉默许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把本体放下,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又怕这举动被檀尊者看在眼里,只能半扶半搂着,先这么将就。
他很想知道,师尊为何把自己的东西尽数清走,总觉得其中大有古怪。
正出神时,檀佛君似乎已冷静了许多。
“贫僧失礼了,道尊勿怪。”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颜怀月下意识摇了摇头:“尊者对颜师侄……远比我用心许多。”
“道尊日理万机,难以两全,何须自责。”
闻千樾说着,声音清冷又克制,目光从昏睡的青年身上移开一瞬,又落回来,像被什么牵住了。
“道尊有所不知,贫僧曾以新入门弟子岳文谦的身份,假意拜入寂玄宗,实为调查混入修真界的魔族卧底。此人用心不明,数月前暗访荼靡寺,虽未窃走什么,但行迹可疑。贫僧权衡之下追查到寂玄宗,才知那魔族卧底名为冼灵玉,是苍尧长老门下弟子。”
“好,待再见到无攸或莫宗主时,我会将此事转告。”
颜怀月点头。
虽说冼灵玉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可自己还没腾出空细查顾砚青安排他在寂玄宗的目的,就被塞进前往乾华秘境的队伍里探险去了。
如今也没太多时间与之纠缠。
冼灵玉本性尚可,只是脑子不太好,何况还有苍尧长老管教。
若他真是大恶之徒,或泄露过寂玄宗的机密,苍尧绝不会轻饶了他。
冼灵玉暂时无需太过关注。
近期的重点,依然是寻找替师尊制作完美化身所需的若木。
他有些好奇,檀尊者此时暴露出假身份,必定与“颜小友”有关。檀尊者想与自己说什么呢?
“道尊,贫僧不便久留,但岳文谦可以,还请道尊准许岳文谦暂留寂玄宗,陪同颜师兄等待道尊归来。”
“……”
颜怀月听得两眼一黑。
也就是说,未来的自己,将要拥有一条虽然暖烘烘但紧巴巴的“尾巴师弟”了?
万万不可啊,大师!
“……此事我不能擅自决定,不如大师先询问莫宗主……”
“宗主同意,贫僧与他说过此事。”
“……”
好了,现在最后的理由也被掐死了。
颜怀月蔫蔫地点了点头:“也好。”
还能如何呢?如果连这点要求也不同意,檀尊者就真要拿着金钵去收师尊了!
“……有檀尊者守护,我也能更安心了。”
颜怀月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好在他戴着面具,对方看不出来。
闻千樾闻言总算松了口气。
“是,贫僧必定不负所望,全力相护。”
“……那……那我替他谢谢你。”
“不客气。”
二人匆匆定下约定。
颜怀月最后还是动用灵力把自己的东西全部重新手搓出来。
眼看着一件件桌椅板凳凭空出现,闻千樾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宴坐水月道场,安知是梦是佛……”
又将手放在身边多出来的一盏茶壶上,指尖轻抚过茶壶,看着如梦似幻,触感却无比凝实。
颜怀月浅笑:“尊者请坐。”
他到现在才稍微有些接受了自己被热心肠的檀尊者纳入新手保护圈的事实,怅然邀请对方入座。
闻千樾愣了愣,随即微微点了点头:“多谢,贫僧此来也是为了阐述昆仑之事。”
僧袍铺开,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盏茶的距离。
一缕檀香伴随着夜风里一点潮湿的草木气从对面传来。
他渐渐有些分辨不清,这种香,究竟是从颜怀月那里传出,还是晏怀真身上传来。
闻千樾在些微的恍惚中开口:“……昆仑在三十三天中,不在三界内,此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
颜怀月等他停顿之时,轻言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放任这二人不管。”
“既如此,贫僧愿鼎力相助!”
闻千樾将查到的地点能具体就具体地说了出来。
说话时偶尔会微微倾身,目光扫过颜怀月面具下的侧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道尊,总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让人不自觉想要揭开对方的面纱。
白衣人每一次的衣料窸窣,都像是在邀请自己于旁人衣袖间寻香、试香。
闻千樾心中一惊,默然几分,又微垂着眸,若无其事般继续讲自己的事。
几个时辰过去,天色暗了。
他才淡淡抬眼向外一望,起身告辞。
颜怀月立刻徐步相送。
“改日我再正式登门拜访荼靡寺,到时尊者可莫要嫌我麻烦。”
闻千樾微微一怔,浅笑摇头:“道尊留步,贫僧自行离去即可。”
“尊者住哪一间?”
“……不住了,寂玄宗宗规严明,岳文谦该回弟子院了。”
“好,那……再会?”
“嗯。”
闻千樾向屋内深深望了一眼,缓缓离去,背影在黄昏里渐渐斑驳。
深夜里。
颜怀月始终未等到一株不请自来的小草。
他竟然还有些不习惯,眯了眯眼,抿着嘴重重躺倒在本体身边,被子都懒得盖了。
而小草此时正忙着搬弄着自己的东西。
整整忙了一天了。
手中画卷又烫又粘。
拿着,却不敢展开,自画成那一刻起,便被作画之人细心卷了起来,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可要真就此放手,随处一藏,他又不乐意。
小草纠结不已,在密室的角落里来回踱步,好在是根仙草,不然草根都不够磨损的。
草叶子间插着一幅小小的画卷,卷轴足足有手指那么长,画上全是徒儿一颦一笑的水墨。
太大了会被发现,小小的正好,隐匿性极强!
厉无攸用草叶轻轻攥了攥画,心中欢喜隐逸而不消。
密室外,白鹤啄了啄门。
他心中一抖,差点儿把画抖出去。
“何事?”
“……”
“……没事为何敲门?”
“……怀月……怀月不在。”
“他在忙,明日你就能见到他了。”
“……”
“……不要打扰本尊。”
“我没有干坏事!你不要污蔑本尊!”
白鹤也不知信了没信,反正气哄哄地重重跺了跺嘴,就飞走了。
厉无攸左顾右盼确认无人后浑身一轻,扁扁地倒在地面,将画擎托在身上,想了又想也不知藏到哪个角落里好。
惊险刺激的一天即将结束。
众人安顿好后,不约而同早早回了屋,或休息或修炼。
可不知怎么的,休息的睡着了,修炼的,竟然也睡着了。
夜里不少人都梦见了怪事。
吕元舟分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寂玄宗练习画符,下一刻再一转眼,眼前的符文忽然变成了一条蜿蜒绵长的山路。
山脚雾气弥漫。
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凭空浮现在雾中,就倒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石阶旁。
他见状顾不得疑惑快步朝那道影子走去。
传闻天山的雾会涤荡一切邪祟灾厄。
他得再快点儿才行。
不然那人,很快就会被大雾溶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