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碍于师尊的面子,这句话到底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胸口一阵发闷。
“好吧。”
他转念一想,反正往后自己也在师尊身边,若真有什么异动,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及时出手应对,便再次将心思放回到不周山水上。
厉宗主见徒儿没有多想,也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失落了许多。
恶业不再缠身,他没有在恶业加持时做完该做的事,如今连借口也一并丢失了,再没有理由仗着那点狂悖,对徒儿为虎作伥。
厉宗主有些后悔,目光隐晦地落在青年肩头那株偷偷、摸摸的小草上,满眼都是羡慕。
可惜现在就是叫他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不管不顾地放肆一回,他也……
舍不下脸了。
厉宗主背过手,指尖贴在一处,细细摩挲两下,只摩挲出一片怅然若失。
“师尊,既然没事了,那我们接着走吧?”颜怀月主动开口,又轻轻点了点肩头埋头苦干的小叶子。
厉无攸心尖一颤,欢喜渐生,叶子又蹿着长了几寸。
“怀月,感觉如何?”
“多谢师尊,完全不疼了,师尊可以歇会儿了。”
“闲着也是闲着,为师不累。”
不累,完全不累。
这种光明正大的好事哪能轻易遇到?
厉无攸干劲满满。
已经开始畅想往后回一念峰,是让徒儿勤过来给自己按按,还是自己过去给徒儿按按的事了。
毕竟修行不易,身体时常疲惫不堪,每次修行过后,都该好好放松一下。
颜怀月瞧着小草精神头很足,便专心跟在另一个师尊身后,脚印踏着前方的脚印,寸步不离。
厉宗主攒了满腹的话,鼓了好几回劲,想回头说些什么,偏偏每次刚要开口,那些话就被风卷了去,被鸟截了茬,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得重新掉回了肚子里。
没想到就这么默默走完了最后的路。
不远处便是各个宗门驻扎之处。
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厉宗主又后悔了。
可就算现在再想说些什么……
他攥了攥拳,半晌后,轻轻放开。
“阿晏,我们到了,回去吧。”
“……是,师尊保重,怀月这就回去。”
颜怀月沉默片刻,随即浅笑一声,带着小草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附近走去。
厉无攸本以为结局不会如此仓促的。
他甚至下意识想抻长草茎,拉一下厉宗主。
但徒儿步子太快,他算错了距离,草茎落了个空。
厉宗主面无表情目送他们离开。
……
天暗了。
青年早已走得没影了。
厉宗主还在原地。
他举目四顾,满心茫然,更不知接下来,自己该往何处去。
这时,一只圆滚滚的、发着光的小山灵,大约是附近某株仙植的山灵,悄悄摇晃着,飘荡到他肩头,附在耳边声声低语。
大概说着,山鬼不要哭,还有大家在,这里的同伴越来越多了,还有新认识的同伴,往后一定可以把山鬼的家重新填得满满当当的!
厉宗主垂眸,眼睫轻颤,淡淡叹息,缓缓转身,向那自己住了很久很久的山间小院行去。
回去的路程并不漫长,却也是细数着脚步走过的。
眼看天就要黑了,厉宗主终于将手搭在栅栏门上,轻轻推开。
可眼前忽然一闪。
好像自己院里,凭空住进了无数发着微光的小山灵们,微光聚在一处,差点将整夜点亮,看来大家真的有把院子挤得很满,空处从此也不会再空了。
厉宗主一愣,正想关好门走进去。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灵的嗓音:“师尊!”
他脚步狠狠顿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身子却使劲前倾,瞪大双眼向前看去。
只见一团又一团微光稍微往旁边散开了些,光团正中央,站着左拥右抱的颜怀月。
青年搂着、托着,一个又一个上蹿下跳的小光团,时不时还得腾出手,从山灵那里往外抽出自己的头发。
看上去苦恼极了:“师尊说的果然没错,山灵顽皮,我刚进来就被大家围了起来,到现在也没办法脱身呢!”
厉宗主下意识赞赏山灵,做得好。
随即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阿晏?”
“哎!”
“师尊回来啦,快进快进!”颜怀月转头对那些小山灵故作凶恶道,“你们的山鬼大人回家了,还不速速退去?本尊可是你们大人的……得意门生!得罪了我,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顿时不少胆小的小山灵真被吓走了。
跑到厉宗主身边去絮絮叨叨地告起了状。
厉宗主神情犹自恍惚,只呆呆地抬手接住越来越多撞进怀里的山灵团子。他微微歪着头,目光有些空茫,愣了愣才问:“你不是……已经与他离开了吗?”
颜怀月噗嗤一笑:“对啊,怀月已经与小草师尊走了,如今留下的是阿晏啊!”
他轻轻将拽着自己发丝荡秋千的小山灵小心顺下来,放到空荡荡的石桌上。
“乖乖待一会儿,等我与师尊说好了,我再来找你们玩。”
小山灵们上下跳了跳,学着人类的习惯,便是点头同意。
随后咕噜咕噜,一溜烟全从他们身边躲开了,围着桌子,挤挤挨挨,围了一圈又一圈。
厉宗主也弯腰,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到地上,双眼无处安放,便跟着那小东西一起跳上石墩。
看得出神。
颜怀月好笑地凑过去,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师尊,阿晏留下来陪你,师尊不会不欢迎我吧?”
厉宗主的目光总算被青年莹白的手拽了回来。
“没有……为师只是……”
他下意识向徒弟肩头看去。
那里却空荡荡。
厉宗主定了定神,目光一凝。
“你留下来,他怎么办?”
“不,你行事周全,绝不会弃他不顾。”
他脑中灵光一闪,似乎离某个真相越来越近。
颜怀月一时哑然,目光微微闪躲,不敢正眼看师尊。
“师尊放心,阿晏已经处理好了,师尊别多心!”
他说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赶紧收声。
可惜晚了。
“阿晏,你在说谎。”
厉宗主抬手并指,瞬间覆在青年眉心处,半阖着眼,完全不顾青年的意愿,神魂直入青年体内。
他眼底泛起一丝薄怒:“……为师何时准你欺瞒师长?”
颜怀月浑身战栗,却未敢有丝毫抵抗,否则伤人伤己,只好放任那强势的一缕神魂,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像要把自己从里到外翻遍、搅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