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得出神,不料青年忽然半开玩笑道:“虽然无妨,但师尊那时真的好吓人,阿晏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害怕的,所以还请师尊往后不要再拿这种事吓唬我了!”
“……”
此时,煮好了茶,正小心翼翼呵护着热茶不要跑掉的厉无攸刚往这边迈几步,就听见了徒儿这句可怜兮兮的控诉。
他与对面厉宗主脸上露了如出一辙的,做贼心虚的愧色。
“阿晏……为师只是当时神志不清,并非有意逾矩……如今我神智清明,既然阿晏不愿,我以后绝不会再犯,为师保证!”
什么时候等阿晏心甘情愿,他再……
这样似乎另有一番……
风情。
厉宗主不知为何,一想起徒儿,就想到了这两个令自己分寸与颜面尽失的旖旎之词。
颜怀月得了保证,心下稍安:“保证就不必了,我相信师尊。”
厉宗主稍稍别开眼。
想着,你相信的太早了。
颜怀月回眸时正对上小草师尊执壶而来的雪白身影。
于是忙不迭迎上前,接过茶具,先为两位师尊斟满茶盏,又给自己添了一盏,随后才坐回棋盘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定。
“对了,还不知上局二位师尊谁胜谁负?”
厉宗主见白子已经落定,自己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黑子,熟悉的触感熨帖着心口,对面坐着的是阔别许久的人,一时百感交集,便拈黑子直追而下。
“……是为师……”
坐到两人中间观棋的厉无攸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含糊:“算……平局吧。”
他顿了顿,想到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怀月,水神的事,后来如何了?可有后患?”
颜怀月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淡淡道:“有。水神退得太轻巧,他来一回,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厉宗主顺势接过话,声音沉了几分:“水神虚影确实已散,但其意志仿佛凭空消失了,我查探过,可惜并无所获。”
颜怀月回想上个十日,自己在感应天地灵气时,储物袋中曾有过一阵异动,此刻细细想来,目光微动:“没关系,我大概知道他去哪了。”
厉无攸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厉宗主似乎仍想得出神。
差点儿忘了落子。
“师尊,到你下了。”
“……嗯。”
厉宗主闷闷应着。
颜怀月不忍师尊跟着自己犯愁,赶紧宽慰:“师尊不用担心我,既然捉摸不透他要做什么,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像那时您说的,安时而顺处,方得长远。”
颜怀月轻笑着,于关键处落下白子,局势瞬息万变,白子看上去突然占了几分优势。
厉宗主一愣,被迫收回心神,不然这局又要输了。
眸光渐渐深沉,黑子精挑细选着压下。
颜怀月垂眸看向棋盘。
此时黑子正好挽回了一点生机。
厉宗主眼里终于见亮了。
颜怀月被师尊眼里的光闪到,一抬手就落错了位置。
厉宗主赶紧乘胜追击。
颜怀月见师尊高兴,一时跟着心生欢喜,不小心手抖又下错了地方。
厉宗主琢磨过来不对,于是抬眼观察,却发现青年面上微微懊悔。便想,人是不会骗小草的,于是心安下去。
颜怀月一错再错。
厉宗主一追再追。
好不容易有一次,颜怀月收了收心,打定主意不去看师尊,却发现局势已定,无力回天。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承认……
“唉,我输了。”
颜怀月为自己的败局总结了四个唏嘘的大字:师尊惑人!
他也不是故意要输,但一想到师尊意气扬扬的双眼,他就想得出神,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输了。
算了,输了就输了,输了也好。
厉宗主指尖在棋盘上停留一瞬,随即收袖起身,衣袂未扬,不看棋盘,不看对手,只垂眸吹了吹盏中浮茶,留下一句淡如烟霭的话:“阿晏心乱了。”
颜怀月啜饮一口清茶,温语道:“是师尊棋艺精湛,我自愧不如,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厉无攸目光凝沉,看了许久,才哆哆嗦嗦捡起茶杯,就着一点茶水,将自己扫地的脸面一饮而尽。
此时天色不错,下午最宜人的时间段还未过。
三人于小院内拂袖细细收拾了棋盘,石案上黑白一点点褪去,露出其下划痕遍布,春青夏绿的石台。
越到后来,大家的动作就越慢了。
好像故意想拖着太阳再晚一点回家。
最后还是厉宗主主动开口:“茶冷了。”
颜怀月只好轻叹应着:“时候不早了。”
厉无攸全程沉默,不知该如何面对。
身旁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自己最重要的人,该怎样两全呢?
神魂既然无法融合,那就注定了他与厉宗主暂时只能做两个人。如果师尊变成了两个人,那对怀月来说,也定然是一种难以平衡的负担吧。
厉无攸与厉宗主无声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颜怀月,看得颜怀月身上一阵发毛。
“怎、怎么了吗?”
“……没事。”
“阿晏,早些与他回去吧。不然再晚点儿要被山灵捉弄了。”
“山灵?师尊怎知……”颜怀月一顿,“师尊被捉弄过?”
“……嗯。”厉宗主回忆起自己最初的记忆,“山灵顽皮,总是喜欢坐在为师肩上,揪头发。”
他微微抬眼。
徒儿头发很顺,若不小心被某些小山灵看见了,肯定会拿来玩闹,嬉戏之际,难免有失分寸,若不小心被伤到,可能会有点儿疼。
厉宗主半阖着眼。
其实不止山灵们。
他还有很多想说给徒儿听的。
可惜都来不及了。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徒儿总不会一眼都不回来看自己吧?
他总有一日,能在这漫长岁月中,安抚好这颗千言万语的心。
厉宗主沉默片刻,随后转身走在前头,白衣如烟,轻轻掠过雨后松软的、半干不干的泥土。
连声音也淡的像要消散了:“阿晏,跟上来,为师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