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寂玄宗大长老秦知秋猛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记忆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侄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拦腰斩断的瞬间。
“四月——!!”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身形一晃,险些再度栽倒。
“四月!秦四月!你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遥遥传来,语调淡然,却莫名让人心生亲近:“秦长老不必担忧,秦姑娘已无大碍,正在歇息。”
秦知秋心头一凛,循声抬眼。
但见一片焦土之上,月白涟漪轻轻浮动,涟漪上方,伫立着一位白衣金面之人。
此人道韵满盈,风神萧疏,皎皎如月。
即便身形略有些清瘦,却难掩气度天成。
是谁……难道……
秦知秋试探着开口:“您是……道尊?”
白衣人颜怀月语气平和:“秦长老不必客气,唤我晏怀真即可。”
“……不可!”
“……?”
颜怀月被他那副抵死不从的模样弄得一怔。
秦知秋声如洪钟,在四下寂静中格外嘹亮。周围弟子不敢明着张扬,却已纷纷以传音叽叽喳喳,拿他打趣起来。
“秦长老素来沉稳,我还是头一回知道他嗓门这么大!”
“看来是吓过头了!”
“唉,在阎罗殿走了一遭,天仙都得被十殿阎罗好好上一课!”
“你还笑他?你方才不也一样?你比秦长老还高亢,那一声吼出去……我都怀疑方才地动山摇是被你震出来的!”
“御兽宗的寻宝鼠长老四肢都被碾碎了,也没你叫得凄惨。”
“呵呵,你懂个屁!你若有我这种运气,能被道尊亲手扶上一把,只怕比我还激动!”
“那倒也是……”
那弟子颇为嫉妒地瞪了一眼。
旁边人传音道:“容若霞知道吧?那是寂玄宗有名的容仙子!可自道尊伸手那一刻起,我瞧她眼睛就没从人家身上移开过!”
“啧啧!”
“美色惑人啊,依我看他哪怕戴着面具,也比我等凡夫俗子多添十分神韵……”
“……好了,外门的都住口!道尊在此,收敛些,别给寂玄宗丢人!”
“是!”
“是是!钱执事!还是您想得周到!”
“过奖、过……咳、谬赞谬赞!”
众人传音在钱执事“大局为重”的提点下渐渐收敛,只剩下零星几道不属于寂玄宗的传音还在低低嘀咕。
秦知秋回过神来,老脸一热。抬眼便见小侄女站在道尊身后,神色复杂,冲他使劲挤眉弄眼……
他将众人背后的“口诛笔伐”全听了去。
“……贫道……”
他舌根发麻,话都说不利索了。
颜怀月见状,好心凑近一步解围。
秦知秋眼睛却越瞪越大。
白衣人竟伸出手来,拉过了他的小臂!
颜怀月轻轻搭上他的脉门。
实不相瞒,于行医诊病一道,他略有些心得。
“伤势已无大碍,身体尚在适应之中。秦长老近期切勿动用灵力,约莫半月之后便可恢复如常,不会耽误宗门大比。”
秦知秋胳膊突然变得好沉重,好像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任似的,连眼神都涣散了。
秦四月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太好了,没事就好。
可她心思一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纤细水嫩的皓腕上,莫名觉得眼熟,可脑中却像蒙了一层薄纱,怎么也捉不住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道尊前辈也在关注宗门大比吗?”
她暗自算了算,前辈虽瞧着年轻,但至少也该和仙尊一般,百岁往上了吧。哦当然不是说前辈老,是自己才二三十岁,称一声前辈,总是应当的。
稀奇的是,道尊这等神仙人物,竟也有心关注仙门联合举办的宗门大比?
说起来,近来寂玄宗弟子有两场比试呢。
新弟子入门试。
和所有高阶仙门弟子皆可参与的宗门大比。
后者规格宏大,可说到底也只是弟子之间的切磋较量,道尊他对此有所关注,他果真是心系众生!
然而,颜怀月想着仍觉得有些好笑。
一提起宗门大比,他便想起那一夜。
红烛摇曳,师尊他老人家鬼鬼祟祟,爬了自己的窗。
当时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交付,谁成想,竟是为了那种事。
他不自觉眼含笑意,幸好面具略作遮掩,不然这个“前辈”,怕是在四月师妹面前威信尽失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并非宗门大比。
颜怀月温声回道:“宗门大比乃瀛洲盛事,是无攸剑尊先提起此事,说与我听的。”
“……无攸师叔……竟有如此雅、雅兴……”
秦四月笑容微微一僵。
她真的好想将满腔委屈都说与眼前人听。
要知道颜师兄本也可以参加宗门大比,哪怕修为略低,但若他想参与,作为天下第一仙尊的弟子,自然无人敢说三道四。
可颜师兄恐怕不能去了!
无攸师叔他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神志时常不清,怕不是正琢磨着如何寻个由头,将颜师兄关在山中,尤其经此一事,哪还能再放人下山!
秦知秋见秦四月神色不对,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唯恐小侄女在道尊面前失言,便故意出言打断:“贫道多谢道尊!我伤势倒是无妨。”
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瞧了对方一眼,沉声说:“道尊方才与那共工及黑衣人、黑龙交战,可有受伤?”
“我也无碍,秦长老不必挂心,那黑龙是魔尊顾砚青。”
“竟是他!”
四周顿时倒吸好几口凉气。
颜怀月瞥见闻千樾与觉宁正领着一行人靠近,归藏阁、御兽宗等队伍稍作休整后,也已陆续走来。他赶在众人说些什么之前,先行开口。
“诸位,水神虽暂时退去,但此间之事尚未了结。”
闻千樾脚步顿在几步之外。
“阿弥陀佛,想必事关重大,还请道尊明示。若有任何需要,贫僧虽力薄,但愿尽绵薄之力。”
觉宁轻抚法衣,正色道:“我荼靡寺众,愿为此间大劫倾尽所能!”
御兽宗不甘落后,五尾长老高声跳着脚喊道:“我!我也是!我重生归来,就是为了干大事的!”
“在下净筠宗弟子蓝弦阕,愿为道尊效犬马之劳!”
“我归藏阁亦然!”
……
眼看众人众志成城,颜怀月心中不由感动。然而眼前忽地一晃,随即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道尊!!!”
“您怎么了!?”
颜怀月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他稳了稳心神,强撑着开口:“我想请诸位,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