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神阵整整持续运转了两日。
第三日晨曦洒落大地时,正好也该是原本不周山倾塌之时。
但现在,恶业一边被弇神阵与共工消耗,一边被体内离火焚烧,快要燃尽了。
共工也正是穷途末路之际。
可他神色间反倒还算平静。
颜怀月暗想,水神此刻不反扑,日后必成祸根。眼前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潮蓄势,只待一瞬崩裂。
不过日后之事,终究日后再说,眼下能安稳一阵便安稳一阵罢。
然而阵中,共工在最后一刻忽然沉沉开口:“其实时至今日,我仍不觉得我错了。”
颜怀月心中咯噔咯噔。
遭了,水神准备搞事了。
“……对错,该由那些承你恩泽或因你而死之人去辩。”
与自己何干?
他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后世之人。
共工轻笑,嗓音低得像自语:“天帝定我的罪,天道抹去我的神位……我系神火于万家,救部族于水患,为我族民开疆辟土,我旰食宵衣……”
“……却成了罪大恶极的邪魔!”
颜怀月沉默一瞬,随后道:“别的暂且不论,单就治水而言,堕高堙庳确实极端。有人因此遭难,也有人因此得以幸存。”
他语气平淡,目光穿回久而未久的过去。
“有人曾与我说,救我一人即救众生。
“我觉得……哪怕只一人得你恩泽,那人也会真心实意奉你为神。”
“神心不堕落,何以称邪魔?”
共工若有所思:“……是么,原来你是这样看的……”
“若不是你说,我都快忘了……”他翻找起一段温热泛黄的回忆,在尽头寻出故人面目,“洪滔及屋,那老媪为涛卷去,人莫能助!我也曾跋山涉水,前去拉她一把……可惜她年事已高,似乎记不住这些了……”
他仿佛在讲一件极其遥远的事,远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
共工的声音沉下去,像断流的河哽在最后一滴水珠里:“算了,她能活下去就是万幸。”
颜怀月立在阵外,眼睫压得极低,指尖又向内扣紧了一寸。
但弇神阵的光芒没有一丝偏移,金色的符文依旧平稳地流转。
“正因事有正反两面,有人因你获救,亦有人因你治水不当而丧生。所以对错于此事而言、于你而言,或许太狭隘,不足以评判。”
颜怀月是真心这样想的,他不是从前人,自然不懂从前事,只能着眼于当下。
若当下水神欲再起波澜,此事便无关对错,哪怕只为了守当前一时之安,他也必须要拦。
既承天命,袭世尊之身,自当为天下行事,拦不住也要拦,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共工的轮廓在阵心越来越淡。
“水神大人,我与人有约在先,你若想在此时做些什么于我不利之事……我心眼小,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颜怀月有言在先,先给他提个醒。
共工闻言,淡去的身影忽而一闪,大笑一声:“颜……怀真!有意思,你比颛顼那厮还有意思。若有机会,真想看你若处在我的立场,你会如何做啊!”
“……”
颜怀月忽然有个不祥的预感。
好在共工模模糊糊就说过去了。
此时弇神阵已近尾声。
离火愈演愈烈,顾砚青的神识已在离火与恶业的消磨中被磨灭,只剩一缕神魂如游丝般残存。
共工的身躯却仿佛回光返照,毫无预兆地凝实起来。
“我想过,好了……可以放过自己了,过去都过去了,水患已生,生民已亡,我尽力了。”
“可颛顼、天道!”
“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讨伐我当日决断?我堵了十七处决口,筑了九道堤堰,我庇护颍水之地族人多少年!?”
“是大河汤汤,湍急争岸!”
“生人死水患,更无日无之!”
“是时间紧迫!”
“是天要、催命——!”
“岂容我踯躅不前!?”
共工话锋一转,眼底掠过浓浓的激愤:“既然这天维迷乱、世相迷离,我何不能毁了这朽蠹的天柱,让世间万物得以重塑新生!?”
颜怀月悲从中来,又目光一凛:“可后来你撞毁此山,断了天地的脊梁,反而断送了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你曾救过的族人!”
“洪水没有冲垮你的故土,天道没有降罪你的子民,可你的族人却死在你亲手酿造的大灾中,永远回不来了!”
“至少这一步,的确是你做错了。”
共工语气决绝:“错就错了!”
他陡然拔高声音道:“凡人何其有幸,得与天地同寿!?”
说罢,他放声狂笑,一滴重重的眼泪化成一去不回的长河,向天尽头冲去。
霎时天雷滚滚。
颜怀月呼吸一凝,眉心紧蹙,立刻封锁此地,可还是晚了一步。
弇神阵骤然爆发出一阵轰然之势。
大阵顷刻显露出崩溃迹象,阵光不再连绵,那光晕被轰成片片的碎迹,极速向外四散飞溅。
阵内有万钧之力排空而下不可御,不可避,触之骨碎魂销,当之神灭形溃。
颜怀月赶在这股悍然之力彻底摧毁一切之前,拼尽全力暗中将血注入大阵用以修补。
阵法从金光渐深,向红色过渡,再变成深红,最后红到发黑,才堪堪将共工拼死一搏之力收回阵中。
脚下山海动荡不息,震动引起的嗡鸣声盖住了所有生灵的惊呼。
远处的毕方被那一线逃逸而出的共工神力霎时斩首,头颅重重落地,随山滚滚而下。
半山腰处,参与秘境的所有人本在归藏阁众人联手布下的大阵庇护之中,可顷刻间,大阵被残余之力碎成齑粉。
那冲力太快,不止离得更近的闻千樾等人,就连离得最远、几乎站在最下方接近山脚处的裴半烟也未能幸免。
阵内呜呜泱泱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在瞬间被一抹黑光碾成飞灰,一点未留。
颜怀月也身心俱疲,顿时感觉眼前一黑,险些从半空中失力摔下去。
但那股力量即便被收入阵中也仍在与他对抗。
他只好以血凭空作符,以神魂为押,暂时镇守此阵。
随即毫不犹豫持剑俯身冲入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