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
白衣道尊孑立不周绝巘,日近云低处,太素横陈于前,剑身流转一抹雪色,镌若天成,清冽更添三分。
顾砚青的身躯快被恶业融尽了,唯余一双还算完好、仍能自控的眼睛,自颜怀月现身那刻起,便死死锁在他身上。
果然晏怀真从不教人失望。
哪怕浑身血透,骨节畸变折拗,神魂在远古神权的反噬下动荡摇曳,哪怕与颛顼两败俱伤后,又被自己一爪洞穿身躯、摧毁最后一道防线。
仍能在短短一日之内,生龙活虎地重现于所有人眼前。
就连那早已被魔气碾碎的太素,如今也完好无损,凛然出世,仿佛他此前所有谋算,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甚至想不通,对方究竟如何办到的。
当“邪祟”侵蚀至眼瞳深处,顾砚青双目淌下血泪,赤红淹没视野的刹那,他竟心生一丝期冀……
晏怀真,是来寻自己报仇的吧?
那就再快些,干脆连这该死的邪祟一并斩去!他就是死,也要干干净净死在晏怀真手里。
晏怀真一定做得到。
他能感觉到,只要这人在场,“邪祟”就像耗子见了猫,恨不能躲到天涯海角去。
顾砚青艰难抬眸,眼底捕捉到的最后一缕光亮,是太素皎洁的剑芒。
可随之而来的,是浑身如遭五马分尸般的牵扯、撕裂、挫骨剥皮之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哑嘶吼。
“晏……怀……”
尾音断在喉中,再吐不出一个字。
顾砚青的身躯,在剑光落临之前,却已经被恶业吞没了。
而这正是颜怀月要的效果。
颜怀月那一剑,本就不是朝着顾砚青去的。
他只想试探恶业此时的状态与浓度,顺势逼迫它在求生本能下,吞尽不周山内残余的恶业。
让他能一举将所有恶业焚毁殆尽,不留后患。
顾砚青若死于恶业之中,尚能复生,因为恶业本就不周山的一部分,所谓死亡,不过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罢了。
可真要死在拥有虚实转换能力的太素剑下,那就是真死的不能再死了。
顾砚青虽然可恶,却好歹能保魔界百年安稳,魔界与妖界、修真界百年相安无事。
若他真死了,至少数十年内,瀛洲必将大乱。自己尚有要务在身,哪有闲工夫接魔尊这堆烂账?
这种吃力不讨好、还没完没了的好差事,还是留给傻龙吧。
他就适合当个咸鱼小弟子,安安心心陪在师尊身边,没事给小草浇浇水之类的。
颜怀月畅想着叹了口长气。
他收收心神,静静感知着潜伏于顾砚青体内的离火状态,借以推算离火宿主的状态。
又暗自盘算着,顾砚青已被恶业吞入,尚未被彻底消化,但也快了,得趁顾砚青被消化完之前引燃离火。
否则万一共工趁机作乱,两头兼顾起来可就棘大手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得先把本体那边的事处置妥当。
颜怀月瞬身而下,落在公孙怿面前。
“将他交给我吧。”
顾砚青已入彀中,本体不必再为计划保驾护航,也就无须继续留在这二人身边。
公孙怿尚在怔愣,便被白衣人沿途留下的诡异而瑰丽的星辰痕迹惊回了警觉。
他下意识收拢手臂,将青年侧靠着自己的身子揽入怀中。
颜怀月刚落地,就倒吸一口凉气。
公孙怿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竟比方才见到晏怀真重伤痊愈时还要茫然。
他为何下意识觉得道尊会对颜怀月不利?
又为何会本能地将青年纳入自己力所能及的保护圈里?
他对颜怀月,明明只存着一层止于浅表的欣赏,别无他想……
可还来不及深究,便看见晏怀真的双手即将触到青年。
公孙怿猛然侧身,将怀中人带离那双手的范围,他微微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颜怀月望着自己空落落,晒在半空中的手,满头问号,陷入沉默。
片刻后,受惊过度的恶业不敢对颜怀月下手,转而倾巢而出,鬼哭狼嚎般扑向共工。
共工嗤笑:“不过一群孽障!也敢妄生渎神之心!”
天地间顿时恶业翻涌,洪水滔天,二者绞杀成一团。
颜怀月倏然察觉到,在洪水反复冲刷下,恶业似嫌体内的顾砚青碍事,打算直接将他扬成灰。
便赶紧点亮离火焰心,以火焰罩住顾砚青,免得他被消化得太快,连离火一并熄灭了。
他再顾不上与公孙怿拖延,打算三两句解释给旁人听听后,立刻推进下一步。
于是双指并拢,在公孙怿闪避前,虚点于男人眉心,横向轻轻一抹。
公孙怿的神情骤然定格在滚烫的焦躁与冷厉的寒怆之间。
白衣道尊指尖的一点冰霜迅速蔓延,冻僵他全身,不止动作、四肢,连血液也渐渐凝滞。但那霜寒同时替代血液,流淌于体内,维持着生机。
他所有的情绪也在同一刻被封存,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怵惕。
道尊……要把颜怀月怎么样?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青年从自己手中夺走,而自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颜怀月将本体轻轻抱回,用手臂微微托着,再装模作样地幻出流光,注入本体经脉,头也不抬地安抚着被自己定住的男人。
“你放心,颜师侄是本尊至交好友的弟子,自然也如同本尊的弟子,我不会害他。”
公孙怿眼眶渐渐爬入血丝,死死盯住对方陷进青年臂弯中的手指。
“多谢你近日替本尊照料他。”
颜怀月说得真心实意。
公孙怿却眸色一沉。
颜怀月不再多言,分出一缕神识与神魂沉入本体。
青年蹙着眉,缓缓醒来:“……道、尊……前辈……”
“嗯,是我。”
“……结束了吗?我完成了您交付之事吗?”
“自然,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便交给我吧。”
“是!弟子遵命!”
一旁的公孙怿不自觉地重重打量起二人,试图从中解析出什么。
颜怀月不等他琢磨过味来,便借本体之口顺势说道:“道尊前辈,我已按先前的计划,在正北、正南两方设下节点,只待弇神阵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