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临死前的惊恐,永远定格在了那些人的脸上,随后连同残躯一起,寸寸随风散了。
颜怀月这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别看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底后怕无穷。
他能应对九凤这般轻松,全凭“时、机”二字。
九凤被太素紧追不舍,根本没有时间与机会去显化完整的九重天威。方才那些看似骇人的异象,连真正九重天的万一都不及。
如今,九凤已灭。
只剩颛顼了。
该落下一子了。
颜怀月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同样不给颛顼半点开口的余地,并指一挥,直接一剑刺去。
“簌——”
太素剑撕裂风声,毫无凝滞地贯穿了颛顼怔愣的胸膛。
岂料一声空渺的轻笑忽而从身后飘来:“连句话都不让说啊?”
颜怀月回眸,只见原本被刺穿的那道影子正于原地如水波般散去,而颛顼的真身,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颜怀月:“……”幼不幼稚。
他神色未变,只是负手并指,指尖沁出一抹流光,与风轻擦。
太素随心而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再次朝着声音的源头疾刺而去。
颛顼的身影本欲再度淡去,却忽然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他虚化的身躯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枷锁,被迫在原地重新凝实。
颛顼双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赞叹道:“原来如此……原来你算到了。”
“……你既不愿退走,我便封了你的退路,莫再多费功夫,直接来吧。”
话音方落,太素剑已携着凛冽剑意抵至他眼前。
然而,剑尖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无形的泥沼,被一道潋滟的水光缓缓拦下。
水从来都不只是共工与玄冥的权柄。
颛顼额前的水纹剧烈动荡起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轻声道:“我这水是源水,同样托生于天地,与太素本是同源。你若用太素,便破不开这道源水屏障。”
颜怀月静静地看着他。
对面水波轻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将他剑上所有的锋锐与杀意尽数消解。
但这水的质感,与他乾坤袋中的弱水有着几分诡异的相似,或举重若轻,或举轻若重。
若他猜得不错,弱水应当正是源水的克星。
可此时,并非争强斗胜的时候,他不必动用那种手段。
颜怀月凝视着被水光困住的剑锋,语气平淡地开口:“我舍了剑,你折了神权,也不知究竟谁更合算一点。”
“呵呵,看来情势于我不妙呢。即便不以‘太素’正面对我,如今的你,单凭剑中那些古神的力量,也足以抵达‘天’的境界了。”
“……嗯,或许吧,天境我从未踏足,也不太了解,原来是这种感觉……”颜怀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唉,当初若不是你非要……你不早就……多可惜啊!啧啧……”颛顼忽然叹一声惋惜。
颜怀月微微摇头:“……只是时机未到。”
镜外。
众人屏息凝神,竖着耳朵,或者恨不能将耳朵揪下来直接贴到镜面上去。
“一剑破了虚妄,又一剑穿天六重,这可真是……”段平桓指尖发凉发麻,心像跟着镜中那纯白的神剑,一路冲到了九霄云外。
仅仅两剑。
剑光与天光相撞,是多少人穷尽一生,梦都梦不到的煊赫。
方才他还在苦苦辨认那接天黍粟与万千生灵的虚实。
转瞬之间,剑光荡涤,轻而易举洗掉一切,还了天地一片清净。他如梦初醒,像是找回了失落的三魂七魄。
方才他还被那片灰蒙蒙,隔着天机镜侵了心神,走火入魔。
下一刻,混乱的意识被一道白光安定下来。他如坠冰窟,后怕不已,又差点儿被那碎裂的六重天重新收去了魂魄。
等他彻底稳了稳,鬓边却突然冷汗连连,他只好大口喘着气,心底却不自觉浮现一丝激动:“烛兄!你说我若献祭了门下孽徒,可能换得道尊几分青眼?”
烛慕慈的脸色突然变得一言难尽,眼皮似乎跳了跳。
“段兄,道尊他……”不收破烂……
他有些为难,想着给对方留点面子,便没继续说下去。
然而未尽之意如此清晰。
段平桓此刻却不在意了,他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化成了一场自在的风。
“道尊他说的对,浮光掠影……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孽徒那点事儿或许在他心中也不过是一场虚妄……”随即,他神色虔诚,“道尊,弟子悟了!”
烛慕慈眼皮抽得更厉害:“段、段兄……你有这种志向也是极好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不经意间瞥见镜中人如瀑飞悬的一泓长发,发丝迎风,漾起了漫天的清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道尊这般意气风发,若非亲见他与远古天帝相谈甚欢,若非上古诸神皆对他礼待有加……”
说着说着,他又嗤笑一声,笑自己以前太理所当然了。
“谁又能信,他这青年人的风骨背后,竟是一位不知修了多少岁月的上古大能!”
“确实!确实啊!”段平桓把头点得像捣蒜。
邹茵茵忽然歪过身子,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道尊若真收徒,可千万算我一个!他人那么好!修为绝世,衣袂出尘,品性更是冠绝古今……这样的神仙,上哪儿找去啊?”
“你这是在找师父,还是在找道侣?”段平桓实在没忍住,不吐不快。
邹茵茵脑海中瞬间闪过颜怀月持剑时露出的一截皓腕,赶紧抬手掩唇,嘴角却忍不住放肆地咧开:“哎呀,何必分得那么清!别说拜师了,直接拜天地都行!”
话音刚落,尾音还在半空中打着转,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极寒之气骤然降临。
“咔嚓——”
手边的茶盏毫无征兆地冻得四分五裂,茶水瞬间凝结成冰,细碎的冰碴子崩了一桌。
邹茵茵僵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可怕的幻视,那四分五裂的茶,正是七零八落的,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