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再稍微拉扯一下，就可以松口了。”颜怀月传音过去。
于是蔺含章淡淡开口:“既如此，将颜怀月还我，此事便就此定下，他在你们身边我不放心。”
顾砚青觉得这话里的某些字眼分外刺耳，他掌心骤然收紧，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蒙着眼纱的青年。
恰在此时，颜怀月似有感应般仰起头，下颌绷出一道脆弱又急切的精致弧线，茫然地朝着声源探去。
“道尊，怀月……怀月不值得的……”
他双臂被牢牢禁锢，却仍拼了命地往外挣，哪怕扯疼了眉头也不肯放弃。
镜外的邹茵茵简直不忍再看下去，她不自觉偷瞄两眼仙尊。
颜怀月身为天下第一人的弟子，竟然会认为自己不值得师尊的好友出手相救？
她心里万般不解，仙尊是怎么把颜怀月养得这般乖巧懂事，却自卑的？
听说这孩子两年未曾下山……
邹茵茵神色古怪。
或许就是因为仙尊太圈着弟子了，这么好的孩子，再圈两年都给圈毁了！
梅清霁又一次对厉无攸的师德表示怀疑，他看向厉无攸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苛待徒弟的混账人渣。
厉无攸若有所觉，但他心虚地不敢回头，更不敢正眼凝视镜中徒儿。
梅清霁或许是对的。
回想起以前，徒弟刚上山，他就放任徒弟“关禁闭”，一关就是一年多。期间他还多次受恶业影响，连累徒儿浑身是伤。
徒弟也都忍着了……
厉无攸简直无颜保持人形，他现在就想变回小草把自己埋进地里。等过几年，等徒儿真心觉得自己已经赎完罪了，再，再长出来好了！
彦离识相地传音安慰梅清霁:“师尊，仙尊那样的人，能把徒弟养大就不错了……”
谁知梅清霁竟淡淡瞥了他一眼，缓声道:“为师竟不知你如此善解人意。”
“……”彦离嘴角一抽，有些心梗，索性不再劝了。
镜中，顾砚青不但不放手反而抓得更紧。
颜怀月那点挣扎落在他眼里微弱得可怜，倒像被捏住翅膀的雀鸟，正惨兮兮地跟主人控诉。
“……你想走？”
顾砚青没有回应蔺含章，嗓音沉得发哑，目光暗含威胁。
以往晏怀真出现时，他总会由内而外泛起震颤与热意，可这一次，那股心尖的热流迟迟未至，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微暖意。
他也说不清是被怀里的人分了神，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只知道此刻，对面的晏怀真变成了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反倒是这磨人的小东西……
顾砚青指尖压得更紧，贴着青年耳畔低语：“别白费力气了，本尊现在不会放过你。”
他挑眉望向蔺含章，笑意不达眼底：“万一道尊反悔……”
指尖故意在青年白皙的小臂上划开几道细细长长的血痕:“你又跟他走了，本尊找谁泄愤？”
颜怀月气得根本不理他，直接借着挣扎的力道，精准地狠狠踩向顾砚青的踩在地面的后爪子。
男龙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可龙见青年一副毫无所觉的无辜模样，心头怒火又无处发泄，只能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威胁：“小东西，再乱动，本尊就把你煮了吃了。”
“……”颜怀月立刻把头垂得更低，憋笑憋到浑身哆嗦，发丝缕缕乱颤着散落。
顾砚青以为对方知道怕了，特意多看了好几眼，才满意地长舒一口郁气，重新扬起自信的微笑。
公孙怿突然想刀了他，但还得强忍着恶心，继续胁迫蔺含章:“道尊，颜怀月在您身边解毒未必及时，还不如让颜怀月暂时留在这里。”
他兀自继续:“道尊若不放心，我可以向天道起誓。只要道尊帮我等拦下天帝颛顼，脱离秘境前，我不会让颜怀月在眼前受到半点伤害。若违此誓，形神俱灭。”
蔺含章才终于点头:“记住你的誓言。”
与此同时，蔺含章还有些担心另一件事。
他不安地传音给颜怀月:“我替你应下了，也不知是对是错……你真要与天帝动手？哪怕只是虚影，哪怕神权不在，那也是天帝啊……其实力恐怕未必比本体弱上多少吧？”
颜怀月闻言轻叹一声，故作轻松地笑笑：“也就相当于半个圣尊吧。”
“……”
蔺含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持剑的手骤然失力，身子一抖差点把太素扔出去，好在太素聪明还会飞，才没让对面二人看出破绽。
他咬着牙在识海中不甘追问：“你说的圣尊，可是三清祖师那种？”
“嗯，颛顼在上古时便是天帝，执掌无上神权，威压诸天万神，后世笔墨描摹不及其万一。虽说这里只是残影，但残影与本体通感，真正的天帝完全可以降临其中。残影好对付，降神却……”
“……”
蔺含章彻底失语。
他原以为颜怀月是在演一出富贵险中求的好戏，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这人分明是为了他那山神师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一条无归路！
于蝼蚁而言，半个圣尊与一个圣尊，又有什么区别？
“那……共工也是如此吗？”蔺含章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还稍好些，天帝之下，没有神降的资格。”
“那你……”
“我？要真打起来，会输吧。”颜怀月语气坦然，“晚辈不过渡劫后期，尚未飞升，如何对阵远古神明……”
可他话锋一转，清冷的尾音忽然微微上挑，竟裹挟了几分盎然的意兴：“不过可以试一试，不试试，谁又能知道呢？”
蔺含章话茬猛地卡住，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白纱覆面，看似凄楚无依的青年。
颜怀月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糊涂了，听错了。
颜怀月半天没等到回复，以为蔺含章发了怵，便贴心安慰道：“前辈不必担心，晚辈会尽力避免僵局，大家和气生财自然最好……”
蔺含章愣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应声:“……哦，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颜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