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友……贫僧,罪过!”
闻千樾指尖泛起一阵细密的,近乎痉挛的刺痛,耳畔回荡的唯有自己虚伪至极的声音。
“佛君!是晚辈一时急糊涂了!晚辈绝非此意……”陆长青慌忙开口,语无伦次地找补,“此事始料未及,大家都看在眼里,您切莫再耿耿于怀!”
“大师兄,你也别太担心了。”秦四月接过话头,语气笃定,“道尊当时在场,若真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抢人,那必是道尊另有安排,我相信道尊!”
一个为众生取净水,不惜粉身碎骨闯天山的人,怎么可能罔顾无辜弟子的性命。
她看向闻千樾,轻声劝慰:“檀尊者何必愧疚自责?此事属实并非你的过错。”
说罢,秦四月叹了口气:“你俩就把心咽回肚子里吧。说不定比起颜师兄那边,我们这里才更危险呢。”
闻千樾缓缓颔首,可心里像被扎满了针,破碎的鲜血涌上喉咙,他轻咳两声:“好,贫僧记下了。”
陆长青转念想到了秦长老,脸色又沉了几分:“秦师妹,大长老伤势如何?”
寂玄宗大长老秦知秋,在洪水滔天之际,为护众人周全,不惜吞服破镜丹强行拔高境界,与那仿佛有了生命的水大战三百回合,硬生生从绝境中撕开了一线生机。
幸得檀佛君等人支援及时,才堪堪保下一条命。
只是秦知秋灵脉已被撑毁,自觉此生再无修行可能。
秦四月强撑着打起精神,眼底却藏着抹不去的悲戚:“应当没什么危险了……不管如何,先一起渡过难关,有什么……等活下去再说吧。”
光镜外,厉无攸目光沉凝。
秦知秋没事,等噩梦惊醒,一切都会恢复入梦前的状态,所有伤痕都会痊愈。
有事的是徒儿。
他听出来了,定是自己走后,怀月又有了什么计划,怀月的性子自己最清楚。
嘴里保证着“师尊放心,怀月怕疼,才不会胡作非为”。
实则恰恰相反。
徒儿最会阳奉阴违先斩后奏了,他完全放心不下。
厉无攸呼吸一紧,眸光一凛,指尖扣进掌心,扣出一道道泛红泛白的印痕。衣袖下的草叶子都不似平日那样服帖了,叶片反而竖成利刃,寸寸割伤手臂。
心底愠怒不成气候,酸楚却暗自滋生。
怀月,为师不是人。
你最好不要妄图挑战一株小草的师德底线……
梅清霁离厉无攸最远,却最先感受到那缕薄怒。
他只微微抬眼,目光杳若微尘,浅瞄向座上仙,又一触即收。
男人眼底的寒冰历久弥坚,周身冷意浓稠凝实。
有意思。
传闻道尊与剑尊关系不错,时有往来。
怎么现在男人对道尊这两个字,表现得如此……不近人情?
光镜之中,远古不周的异象愈演愈烈,本该是青天白日,正午当头,此刻却乌云遮日,电闪雷鸣。天空像被撕裂了,劈碎了,留下一道刺眼的伤口。
众人面露惶然,心神不宁。
虚空深处,不断有巨响轰然炸开,震得天地色变。
好在灵石耗尽前,大阵尚能安然运转,将一切危险阻隔在外。
阵法出自归藏阁修士之手,由裴盈宸主导,其余阁内长老辅助。
段平桓对他们还算放心。
“若不出意外,大阵至少还能运转三日,就看这三日,有无变数了。”
邹茵茵凝视着天音门一众修士,目光在小徒弟桃源身上多停了一阵,见她没什么外伤后,才稍稍舒心了些。
彦离出言提醒:“是所有人都在阵中吗?你们都仔细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长南衍等人闻言纷纷惊醒,赶紧点数。
半晌后,他嗓音干涩,语气泛虚:“御兽宗人都齐了……”
“……照影派也是。”烛慕慈也不是很想顶风上,声音低沉道。
梅清霁罕见地主动接过话题:“颜怀月不在。”
彦离闻言,顿时觉得十分古怪。
师尊不是向来不问世事的么。怎么突然对颜怀月这小辈这么上心?他对弦阕的事似乎都没这么主动过。
其他人也突然从主座男人身上察觉到了一股怨气……
然而梅清霁不为所动,只淡淡指使彦离运转天机镜。
“这里暂时没有危险,切换到别处,找颜怀月。”
这话说的,好像他才是颜怀月师尊似的。
彦离嘴角一抽,尴尬地不行,一边又忍不住默默偷觑一眼厉无攸。
只见无攸仙尊虽默不作声,身躯八风不动,但眼神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仙尊目光一转,正用眼神狠狠敲打着自家好心好意,专心致志的师尊。
为避免这两人当场打起来,彦离赶紧听话照做,操纵天机镜来回翻找,指尖都沁出了汗。
期间,厉无攸越想越深,越看梅清霁越不顺眼,周身气息也越来越冷。在他用眼神把梅清霁冻碎前,光镜中终于传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咳咳!”
厉无攸立刻转眼,瞳孔骤缩。
众人心里顿时咯噔咯噔。
糟了,情势不妙!
颜怀月好像没跟道尊在一起,反而在与道尊失散后掉进了狼窝。
光镜中的青年双眼覆着一层白纱,双手被一道红到发黑的魔气捆缚,正趔趔趄趄、艰难地向前挪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阿晏……你这里……疼到快坚持不住了吧?”青年身边的玄衣人操纵着魔气,故意将人向前一拉,拽得青年不受控地扑去。
青年双腿再也撑不住似的骤然卸力。他看不见,腿脚不便,双手又被捆着,即便再惊慌、再试图挣扎也无济于事,重重跌倒下去。
那玄衣人竟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果然是腿上有伤,他对你可真下得去手。”
镜外。
大殿瞬间被冰封。
除梅清霁外,诸位掌门宗主全在须臾间猝不及防被冻成冰雕,连脸上的惊恐都没来得及收敛。
梅清霁也没好过到哪儿去,胸口隐隐刺痛,灵脉中游走着无数冰针。
“仙尊,静心!”
“……”
厉无攸微微清醒了几分,寒冰才渐渐消去。
众人如蒙大赦,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但那渡劫后期的灵力威压却迟迟不散。
哪怕坚冰已融,令人心惊的寒气仍然流淌在大殿每一寸角落,渗入众人体内每一条灵脉,似乎正明晃晃地提醒着所有人。
他们的生与死,全在仙尊一念之间。
梅清霁目不转睛,注意力全在青年的异状上。
短短几日不见。
颜怀月竟又添了一身新伤,且原本的伤痕始终未褪……
青年当真不该被带出宗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