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我是庄鸿仪,你……”
庄鸿仪沉着脸,一把攥住颜怀月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
“你跟我来,有点事问你。”
满腹的疑问被堵在喉咙口。
他想问,你认不认识我?还记不记得我?究竟是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模糊到只剩一缕藏香的影子?
可他拉着这人走了很远,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颜怀月微微叹了口气,任由他拉着。
该来的躲不掉,也不知这人都想起什么来了。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庄鸿仪纠结半天,最终只挑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今年多大?”
颜怀月敛眸,实话实说:“二十。”
“对不上?时间怎么会对不上!?”
庄鸿仪惊愕之下,猛地松开了紧攥的袖口。
颜怀月在心底默默嘀咕:对不上就对了,对上了就闹鬼了。
“不可能!你身上这种香,只有无妄神宫才有!那个人,大祭司……他杀了神宫里所有人!连阿娘也被他杀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身上有神香!”
他突然发疯似的掐住颜怀月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神宫被他毁了,我的家永远回不去了!阿娘被他杀了,剜心而死!我再也见不到阿娘了!你知道吗?我要找他,我要让他血债血偿!是你对不对?你是大祭司……对不对?”
庄鸿仪的声音嘶哑而绝望,眼中红丝遍布,蜿蜒成无妄神宫前一眼望不到边的血河。
颜怀月无法反驳。
他是大祭司,又不是大祭司。
无妄神宫是他毁去,亦非他毁去。
这人的阿娘……名为祝山女。
祝山女亲手刨出了心脏封入他体内,他没有杀人,可他能活下来的确是山女用自己的命换的。
“说话啊!”庄鸿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哭腔,指甲深深嵌进颜怀月的肉里,几缕鲜血冲破他的皮肤,顺着他素白的衣袖向下流淌。
可颜怀月只是仍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给不出庄鸿仪想要的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一年前,也可以说是十三年前。
他被无间内混乱的时空法则扔到了十三年前的雪域神山。
那段日子属实称不上好过。
在庄鸿仪还是祝鸿仪的时候,重伤濒死的他被祝山女带回了无妄神宫。
——
“你伤势太重,又恶业缠身,看来活不久了,我该如何救你呢?不如你先你给我当药人、帮我试药吧,若真帮我炼制出那东西解药……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一定能抵消你身上的恶业,这样我就能救你了!”
“刚刚我给你种下的就是无妄娘娘赐予的‘神药’,感觉如何?很疼吗?不要乱动,不然会影响‘神药’的效果……”
“你看,都怪你乱跑,我还得把你锁起来,被锁链长时间绑着的话,气血不畅会加重伤势,你听话……”
“别怕,你再帮我试几日,过些日子再崩溃好不好?对症的解药就快做出来了……”
“再种一点吧……毒太少了似乎没有起作用呢,我再多喂你一些吧,只多加一点点而已,不会很疼的。”
“到时候我们能救很多人!神宫内外,所有吃下‘神药’的人都会得到解脱!到时候天道降下功德,我把功德都给你,足够抵消你体内的恶业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能救你的,此刻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日后的新生,我说过会救你,只要恶业消失,身上的伤总有一天会痊愈,好阿月,别哭好不好?”
“诶?你又吐血了……是‘神药’对你来说太霸道么……人啊,你不要死好不好?”
“这是我的血,色泽不错吧?喝了它,你会好受很多。不用担心,就算血流干了也没关系哦,只要我能救你……”
“阿月,你再坚持几日,多坚持几日好不好?我已经找到方法救你了,我帮你剥离繁重的内脏,褪去冗余的皮囊,帮你把魂魄融入天地灵气,让你以无拘无束的方式,永远活下去好不好?”
“不要躲啊,才割了小半身的皮肉,还差很多呢,我想救所有人,我想救你!求求你,不要躲,求求你,不抵抗……我没有伤害你,我是在……救你啊!”
“我为何执着救人?阿月,救人不是执着,救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不要死,你们不要死!”
“我深爱的人啊……”
——
后来,他被祝山女割掉了大半身的皮肉,整副身子只剩骨架和割了一半头颅。
他没死,也快死了。
那时他疼得死去活来。
祝山女日复一日地喂他喝血镇痛。
忽然的某一天。
他身上的恶业竟然真的……渐渐消去了一小部分。
——
“诶?恶业突然少了这么多?难道是我的血……吗?”
“不然你再试试这个?这是肉,我的肉。你尝尝味道如何?”
“……恶业消散得更快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阿月,你……我知道怎么救你了!”
“阿月,多吃一些,再多吃一些,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咳……”
“咳、咳……阿月……没有恶业的侵蚀,你的皮肤……重新长回来了?看来这样是对的……咳!”
“阿月,这是我的孩子。来,鸿仪,咳!阿娘大概不能陪你太久,这是阿月哥哥,也是……大祭司,以后你替阿娘好好照顾他……”
“太慢了,就算我的血肉有效果,就算恶业已经开始弥散,还是太慢了,你的神魂溃散得太快了,你等不到彻底好起来的那天……”
“不如这样……咳……我把心给你吧,我的野心、善心、生生不息的心。”
“这颗心会是一颗不知疲倦的种子,扎根在你体内,它有破土而生的意愿,它会催促你的神经、血液、皮肉、骨骼迅速生长,你会好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等恶业彻底消散,血肉重新长好,你会真真正正的活过来,永远活下去。”
“我说过,会救你的。”
“阿月,忍着些,我得先把你的心挖出来才行。咳、咳咳……或许多余的骨头也得去掉一点……不。不如都去掉吧?反正会重新长出来的,一定会的。”
“咳……”
“阿月……我成功了吗?”
“你……得救了吗?”
“人啊……”
“我深爱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