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狗……晏兄!”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传来,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拦住了颜怀月的去路。
男子鼻梁高挺,面容俊俏,眉宇间透着一股尚未褪去稚嫩的贵气。
颜怀月面上不起波澜,只是稍微有些奇怪。
这人他认得,想不认识都难。
此人正是南褚国的吏部尚书,吕元舟。
一看到吕元舟,颜怀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长气。
吕元舟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为了参他惑乱朝纲,吕元舟可谓不遗余力,屡次上表弹劾,像条狗一样死咬着他不放,逼得他每次出门前,都得先算算这小子今天有没有堵门口。
如今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
颜怀月下意识微微歪了歪头,这人是怎么在茫茫人海中把他认出来的?
他在人间,行事向来谨慎,面具从不离身,更从未有过任何疏漏。
吕元舟难不成是真是狗?闻着他的味儿就能从人间追上寂玄宗?
对方眼神笃定,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显然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此刻若再行辩解,反倒显得心虚。
颜怀月深吸一口气。
罢了,不管这人如何认出的自己,左右对方大概率只认识晏如素,而晏如素……不过是他行走人间朝堂的一个假身份罢了。
戳破便戳破,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稍微有些不爽呢,这小子骂他是狗,他听得真真的!
颜怀月垂眸浅笑:吕元舟是吧,你等着,一会儿师尊过来了我就告状弹劾你!总有你一双小鞋穿!
陆长青见状眸光微动,身形一闪,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如一道屏障般隔在了颜怀月与吕元舟之间,姿态看似随意,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维护之意。
“这位道友认识怀月师弟?”
陆长青声音清朗,一声怀月师弟叫得自然又亲昵。
吕元舟闻言,原本笃定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微微一怔,目光越过陆长青的肩膀,再次投向那个低眉垂眼的白衣青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探究。
“怀月师弟?”他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
蔺含章好奇不已,仗着没有人看得见自己,在三个人中间飘来飘去,仔细观察一番后疑惑道:“颜怀月,你认识他?”
颜怀月传音:“嗯。”
傅施微记得这个人是从净筠宗那边特意走过来的,这人一脸稚气却携一身官气,一身官气却没惹一身俗气,让他稍微有些感兴趣。
他好像跟颜师侄是相识的,颜师侄也不打算否认。
奇怪,潇潇不是说颜师侄这两年一直被关在山上吗?他是怎么在那又疯又酸又欲的师尊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见人的?
周围不断有人状似无意地一边跟朋友闲聊,一边凑近打探热闹。
一杏眼弟子悄悄给身边人传音:“这不是颜怀月吗?他伤这么快就好了?那可是戒鞭啊!足足五十道!”
身边的眯眼好友神秘兮兮地“嘘”了一下,回传道:“别说了!这里修为高的人多了去了,掌门真人前天不是特意在弟子令上训言了吗?全宗上下,专心修行,关于一念峰师徒二人的事,休要多嘴多舌。”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还敢顶风上?万一传出去,你就等着吃瘪吧。”
这时另一个冷着脸好像欠钱的大爷似的弟子凑了过来:“吃瘪?我看他吃屎都吃不上。”
杏眼弟子一阵反胃:“道友你说话怎地如此难听!”
冷脸弟子淡淡传音:“上一个忤逆叛宗的,被掌门于千里之外,一剑削掉了脑袋,如今坟头草都老高了。你再多说几句,我看你到时候也得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不就是吃不上了吗……”
杏眼弟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啊?掌门真人……这么铁血手腕吗?我看着不像啊,看着笑眯眯,慈眉善目的……”
“呵……”
“呵……”
眯眼弟子感叹望天:“叛宗者罪有应得,掌门真人笑里藏刀,而你,吾友,你最有特点,你傻得惊天地泣鬼神,百年难得一见!”
“……”
另一边。
看热闹的其中一堆儿女弟子也在闲聊,楚幼安正在其中。
一身着竹青道袍的女弟子用胳膊怼了怼身边眼神发直的室友。
“那群人怎么聊着聊着,就聊跑题了?他们不是在看颜怀月吗,怎么突然扯上掌门真人了?”
“喂,幼安,你怎么不说话,你也一叶障目了?”
“……为什么叫一叶障目?”
楚幼安用余光嫌弃地瞥了瞥室友,随即立刻专心眼前。
可眼前总有人晃来晃去,挡她视线。
半晌后,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拽过室友,趾高气昂地大步冲开周围人群,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途中室友呼哧带喘地给她解释了一句:“幼……幼安,慢点儿,拽得我想吐了!一叶障目就是说你一看见颜怀月这片惊为天人的叶子,就再也看不得周围的花花草草了。”
“……闭嘴吧你!”楚幼安心虚地别开眼,“这人是谁啊?他为什么管颜怀月叫‘晏兄’?”
她抬手指向人群最前方的吕元舟身上。
“晏”与“颜”分明是两个读法,其中的区别,连她都能能听出几分不对。
室友卢灵尘顺势眯眼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姿态端正,穿着深蓝色简洁法袍,法袍的衣摆处隐隐篆刻着一片若隐若现的流光金竹。
“应该是净筠宗的弟子,不认识,炼气三阶?可能是新入门的吧。”
吕元舟始终缓不过神,他确信自己闻见了晏国师的味道。
清冽、清寂、清癯。
像夜昙,不是夜兰,而是那种昙花,开在故时学堂前,伴了他一场朝生暮死的为官清梦。
昙花一现,冷香一缕,曾捡夜雨寒窗,十载尺素收。
这人,这味道,分明就是晏如素!
他认不出谁都不会认不出晏狗贼!
颜怀月眼看着对方抽了两下鼻子,像是在嗅闻一样,就知道大事不妙,又是这甩不掉的香,把自己的面具扒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