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
厉无攸倒吸一口凉气，沉默良久。
绷直的脊背在某一刻突然松了下来，像漏气了，抖漏了一身凄恻的阴气儿，冻得颜怀月神识凉嗖嗖的。
男人背对着徒弟，眼睫垂下，长睫遮去眼尾一抹薄红，语气里满是受了气而无处发泄的执拗，尾音跟着一阵发颤：“你是不是以为……为师不会生气？”
“嗯？”
颜怀月简直摸不着自己的头脑。
厉无攸自顾自地摇头，小声嘟囔着：“为师不会被你气死的，你想继承一念峰还为时尚早。”
尽管自己的声音特别小，而且徒儿的神识并未侵入这片领地，估计根本没听见，但他就是觉得这话太丢面子，藏在发丝间的耳根也因为懊悔羞涩而瞬间通红。
他咕蛹咕蛹，又往墙角里凑了凑。
颜怀月太熟悉男人这个样子了。
师尊这是又要开始自闭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如果不赶紧哄一哄，男人会放任自己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颜怀月赶紧传音过去，生怕晚上一点儿：“师尊在说什么？是在跟我说话吗？怀月没听清，师尊再说一遍吧。”
“没什么……”
厉无攸硬气地否认，头却陷得更低了。
“……”颜怀月主观上是觉得男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二人之间有些沉默。
直到缩成一圈，缩到不能再缩的男人终于忍耐不住，主动低声提了一嘴：“一直是多久……”
“什么？”颜怀月差点又没听清。
厉无攸像嘴粘一样，要狠狠去抠，才从唇缝里抠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刚刚说，他们一直都在。一直，是多久？”
颜怀月不假思索道：“从我装睡那天开始吧。”
厉无攸追问：“是什么时候？”
颜怀月一愣，缓缓回忆起最近几天：“师尊走后第二日，那只鬼找了过来。”
“才两日！”
厉无攸语气罕见的淅淅沥沥。
“……”
颜怀月不明所以，小心试探着传音道：“然后第三日，潇潇师叔唤来了傅师叔……但这里人太多了，怀月要一个一个应对，实在有心无力，所以就干脆装晕……”
“还有别人？除了冼灵玉、傅施微、蔺含章，竟然……还有吗？”
厉无攸缝缝补补，勉强维持的平常心这次彻底崩了个稀碎，拼都拼不起来。
颜怀月觉得师尊此刻很奇怪，周身散发的气息有些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嗯？是，人是不少，见过的，没见过的，长老弟子都有。长青师兄，四月师妹，岳师弟，容师姐，潇潇长老，秦长老，段长老，裴长老……大家都是热心肠呢，能得同门如此，怀月甚感欣慰……”
但他很快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尊话里的关键信息，大脑习惯性地顺势想了下去。
“师尊原来认识这只鬼啊……他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不会是倒海楼曾经那位蔺楼主吧，怪不得倒海楼一直对外说这人下落不明，原来他早就死了。堂堂洞虚期修士死得如此悄无声息不明不白……估计事有蹊。”
他一心揣测真相，等稍微捋清了一点儿思绪后，再一转眼，就看见师尊不知何时已经把头扭了过来。
还好身子也跟着一起转了过来。
厉无攸此刻彻底调转了个方向，后背紧贴着墙角，修长的身躯虽然还蜷缩着，窝在地上，却不是刚刚那种逃避的姿态，反而像伺机而动的蟒蛇，又像躲在角落里抓交替的男鬼。
他双手紧紧抱着胳膊，指尖将白袍攥出一道道向内旋的褶子。
男人微微抬眸那一瞬间，颜怀月突然觉得这目光穿透了浑厚的神识，直接扎在他身上，扎透了胸腔，扎得心脏失血，有些发凉。
师尊青丝凌乱，未束起的那一部分散了满地，仔细一看，羽睫下，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眼神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怀月，你下山尚不足半月！”
颜怀月犹豫着认下。
“……是，所以……”
所以这跟蔺含章等人有何关系？又跟师尊生气有何关系？
何况他下山不是已经打过报告了吗？还得到了师尊批准的，师尊不会想偷偷耍赖不认账吧。
男人心海底针。
师尊好难懂。
师尊的样子好阴湿，好吓人。
他原本打算跟师尊说什么来着？
都给他吓忘了。
厉无攸眼圈更红了，他按捺不住，猛地从墙角窜起来。
“是为师没有看好……看顾好你！是为师的错，同样的错为师不会……”
然而他蹲太久了，又起得太快，导致刚起来就两眼一黑，差点原地撅过去。
“……”
厉无攸身子一晃，眩晕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后背只好微微弓着，身子下意识靠向墙壁。
紧随而来的腿麻腿软被他赶紧用灵力压下，灵力稍微运转过后，眩晕感就瞬间褪去。
他悄悄松了口气，脑子反应过来后，身子忽然僵住。
……他想起来了，徒弟的神识好像还在看着呢。
男人赶紧像是撇清什么嫌疑似的，狠狠甩了甩衣袖，迅速摆出一副严师的模样，厉声厉色传音给颜怀月：“为师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颜怀月全程目睹了师尊掩耳盗铃的行为。
“……”
这人又开始了。
他本想像刚才那样，再用神识哄哄对方，一次不行就换个角度哄第二次，第三次……
反正师尊每每不高兴时，也是他一直在哄的，他总能找到对症的药。
然而……
厉无攸都没打算跟徒弟通通气，就突然从角落里显现了身形。
渡劫期后期堪比大圆满的威压直击床上除了徒弟以外的一人一鬼，将感受到他气息而剑拔弩张的两个碍眼的家伙死死定在原地。
“仙尊！”
他果然回来了！
傅施微沉下心找准了厉无攸目光掠过某处，那一时的松懈，将全身的灵力凝聚在腕部的某一点上，洞虚期的灵力全力冲散了那一点处的威压。
他手腕猛地一震，以那一点为起始，撬动了全身的桎梏。
傅施微持剑瞬移到厉无攸身边，剑锋凌厉，破空而来，毫不犹豫，朝对方心脏刺去。
另一只手操纵着游丝试图牵制对方。
然而这番挣扎不过是以卵击石。
厉无攸速度比他快。
一个闪身加一个定身咒，直接送对方一套小连招，轻而易举再次将对方定住。
男人目光有些闪躲，语气也不太平稳：“颜怀月，本尊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他试图冷着脸步步紧逼床上人。
“……”
颜怀月眯了眯眼。
师尊肢体不自然，他在心虚。
师尊心虚什么呢。
于是，他传音过去：“师尊，这也是在演戏吗？”
厉无攸挺起胸膛，眼神往侧面避了避，回传道：“……是，怀月若是不信，可以问系统。”
颜怀月默不作声。
系统呆呆地开口：【啊？啊……是，是有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