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很奇怪，他的心脏不对劲。”
柳潇潇也说不上来是哪种不对。
床上阖眼不醒的血人诊出了丝脉。
虽说别的症状本身也会导致这种虚弱的情况。
不过她做事向来谨慎，早早将灵力小心翼翼绕开那些碎成一小节一小节的脉络探入了胸腔中。
肺主气，椎骨撑着胸廓，各司其职。
唯独心脏，在簇拥血液时，一张一合，一动一静间，简直太有节奏了，韵律整齐，比体健的正常人都正常。
根本不像一个刚刚大出血的伤患。
幸亏颜怀月被怀疑时本能地心里一紧，乱了心跳，才抚平了复诊的柳大夫心中些许的疑虑。
柳潇潇顶着冼灵玉茫然的目光，将信将疑地嘀咕了一声：“嗯？又正常了？可能是刚才诊错了……”
“潇潇长老在说什么？”
冼灵玉忧心忡忡，有点走神，没太注意。
“不，没什么，许是被气的，许是岁数大，老眼昏花了，没事儿没事儿，小朋友放轻松！”
柳潇潇歪着头的动作跟秦四月如出一辙。
冼灵玉微微别过脸，心里不知怎么了，就是不痛快，瞅那一铺盖的床单都觉得碍眼。
潇潇长老有句话说错了。
他不小，二十好几的人了，跟长老比是嫩了点儿，但跟床上这人比还是绰绰有余的。
要真论起来，他跟“颜师兄”还得各论各的。
颜怀月这人也真是的，自己还没怎么动手呢，这人就已经被狠心的仙尊玩得半死不活的了，这还让自己怎么尽兴。
床前两个人各怀心思，就着治疗方法等问题商讨了很久。
转眼已是露白月明时。
两位砖家焦头烂额，最终也没商讨出什么行之有效的结果。
柳潇潇面色难看至极，她不是没遇到过棘手的病人，主要是这人碎得不能再碎了，碎到她无从下手，干瞪眼，干着急。
想诊个脉也不敢多动用灵力，就怕用力过猛，直接给患者送上灵车抬走。
不用灵力，便只能靠凡人的法子，望闻问切中，只剩那么一两样可用，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什么暗伤，更看不出心脏究竟有什么问题。
不是她医术不行，而是病人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
柳潇潇差点儿抓耳挠腮。
颜怀月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潇潇长老冥思苦想的模样，在心底暗笑几声。
他对自己如此狠绝，要的……就是柳潇潇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她不深入探查，只靠表面上那一点点诊治，就不会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也不会揭穿师尊与自己在演戏的事实。
那结果自然是他单方面皆大欢喜了。
“冼师侄，我先开几味口服的丹液，你就当汤药那么熬就行，药材我这里足够了，不需要另备，你只需看着他按时按量服下，等一月后再看结果如何。”
柳潇潇颇为器重对方。
冼灵玉跟着忙前忙后，看上去腰都快累断了，也未吭一声。
即便紧张担忧的额头冷汗连连，也没抱怨过一句。
冼师侄一看就人美心善，跟颜师侄一样。
寂玄宗能收下此二人，也是造化。
“我记得你跟颜师侄是一队，按理来说应该是住在一起的，弟子们统一住在同队的临时飞舟上。可他……”
柳潇潇琢磨来琢磨去，本想说他夫管严，却忽然想到了仙尊残忍暴戾的行径，话锋紧急一转。
“他情况特殊，也不知仙尊会不会另有安排。总之，你尽量保证颜师侄能吃满一个疗程的丹液，最少最少半个疗程，否则没有效果。我带队不便盯着他，颜师侄就……交由你了，这孩子可怜，我也心疼，劳烦你多费心了。”
“……好。”
冼灵玉郑重地点点头。
苦中作乐地想：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事实上就算柳潇潇不特意叮嘱，他也会严防死守，寸步不离。
他管不了仙尊，然而只要醉生梦死尚在颜怀月体内一日，他就管得了颜怀月，做得了这个人的主。
他又怎会容许自己手心里好不容易攥住的玩物，轻而易举地被他人毁去？
他自会带着颜怀月，悄悄躲开仙尊。
颜怀月怕他，不敢反抗。
他会让这人学会听话，老老实实喝药，乖乖养好伤，好陪自己尽兴的。
“好！天色不早了，我赶紧回去采些药过来，你也早点歇下吧，明日还要熬药……唉！我看颜师侄……三日内未必会醒……”
柳潇潇眉间愁云密布。
颜怀月则躺在床上纠结着，柳大夫下了诊断书……那他三日内，他是醒还是不醒呢？
事已至此，要不先睡一觉再说吧。
正好睡一觉一天就过去了。
颜怀月打定主意，脑中提着的那根细线被猛地抻断，他在一阵阵弥漫肆虐的疼痛与眩晕中沉沉昏睡过去。
陆长青等人就蹲守在门口，柳潇潇踏出房门那一瞬间，被月光中两个无比凄厉的怨鬼，吓得撅着屁股撞到门上。
二人一左一右，越凑越近。
借助朦胧的月光，可以瞧见陆长青眼眶内血丝遍布，眼珠子微微突出，眼袋厚得跟好几层饺子皮擀到一起似的。
柳潇潇毫不客气，甩了甩衣袖，一人一巴掌扇过去，顿时心里舒服许多。
“潇潇长老，怀月师弟怎么样了？”
陆长青没心思深究，捂着脸急切地问。
“……”
柳潇潇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邵银花心里咯噔一下，霎时面如土色：“长老，怀月师弟莫非……”
柳潇潇深吸一口气，娓娓解释道：“大吉大利！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已为颜师侄行针疗伤，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他伤得太重了，仙尊这一罚直接伤了根基，也不知人何时能醒。而且就算能醒……碎裂的灵脉也拼无可拼，能控制住伤势不继续发展就算好的，没有更多了……”
“……怀月！”
陆长青颓然跪地，失魂落魄般望着紧闭的门扉，方才那股恨不得冲进去的劲头如今全歇了。
邵银花也仿佛竹篮打水一场空般，卸去浑身的力气，狠狠闭紧双目。
四周竖起耳朵听的弟子们纷纷扼腕叹息。
闻千樾一声一声的佛号念着，在心底翻遍了曾经涉略过的经卷，试图从记忆的狭间找出一线生机。
柳潇潇面露不忍，速速离去。
次日，金乌初上。
晨曦裹挟着淡淡的药香，沁入窗棂。
冼灵玉外出归来，借用自己的柔弱昳丽的外貌，忽悠走了大部分围在门外看热闹的弟子。
剩下容若霞这种不容易糊弄的，他也打着柳神医的名头，随便找了个理由，给支走了。
此时门外只剩了闻千樾一人还在坚持。
冼灵玉轻笑一声。
“怎么，岳师弟是怕我照顾不周吗？”
闻千樾沉默片刻，随后微微垂眸：“不。长青师兄都被你哄回去了，可见冼师兄是有本事的，何况仙尊已将人交给你了，我……无权插手。”
冼灵玉阴阳怪气道：“那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视察吗？”
“……”
闻千樾定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不能走，他不放心。
冼灵玉却不管那个。
转身端着刚熬好的丹液进了房间，调动灵力，狠狠关了房门。
不堪重负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
闻千樾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想放出神识，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却忽然被人叫走。
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元吾，说有要事，事关上任佛君，他不得不去。
闻千樾心想，冼灵玉只是喂药，大概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晃晃暴露自己，对颜怀月下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况且，他只是离开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冼灵玉若真想做什么，也没有时间做。
便收拾好心神，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