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邵大爷两手一掐腰,也不管地上可怜兮兮的灵剑了,他在这儿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了几分异常。
无攸剑尊似乎……与他心中所想不太一样,与世人所述也不太一样,跟他看过的话本子里描绘的,更是大相径庭。
在他看来,无攸仙尊仙姿不凡,虽有雷霆万钧的气势,却不是个独断专横的暴君。
可如今再看,这人对门下弟子随意禁锢,出言胁迫,以势相逼,如此德不配位,怎么配世人称呼一声仙尊?
短短一刻钟,他对这人的印象已经是翻天覆地的转变了。
邵银花脾气不小,看不过眼便直接出言顶撞:“弟子斗胆请教仙尊,颜怀月为何不能下山?仙尊此举是否过于霸道不近人情?”
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抬眼死死盯着对面眼神越发深沉的男人。
厉无攸被这人灼灼的目光闪了一下,他委屈地想:你们不懂,我没有不让他下山,我想跟他一起下山。
但他脸上还是一副冷戾的模样。
前两次过于刺激的剧情并没有磨练出他的演技。
不过好在他本身就长着一张严肃冷峻的脸,再有这身一剑寒霜的气质。
这张脸,这个身影,原比演技更有演技,就算众人细瞧,也瞧不出任何端倪。
厉无攸有些疑惑,不知系统为何没有给他传送下一段台词和剧情,他还等着看接下来怎么演呢。
【这一段你得自由发挥了,书里没细写。这段剧情是在很后面很后面,你们俩这时候都已经“冰释前嫌”了……】
系统语气似乎有些哽咽。
厉无攸其实没看到很后面,他也不知道后面的剧情是什么。
他被莫师兄传送到很远很远的土坑里,给重新种了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自己从师兄的埋伏里拔出来。
他一路瞬移,紧赶慢赶,终于赶回练剑场,怎料气还没喘匀,一到这地方,沉寂的系统忽然敲了敲他的神识。
系统跟他说,正好可以利用这次人多的场合作为背景,过一段后面的剧情。
系统刚才给他分配的台词他已经念完了,剩下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厉无攸敲了敲灵府里的光团,像敲瓜一样。
“咚,咚!”
系统重温了后面的剧情还没过劲,反应过来后才慢吞吞低声道:【怀月浑浑噩噩过了三年,第四年的时候,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他被你折磨得病骨支离,快要死了。你才知道后悔,才知道自己贪恋那具身体,贪恋徒儿的温度,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于是你带他去治伤,妄想通过缝合伤口去缝合师徒间因三年的折磨与虐待而撕开的无数条裂缝,妄想以此弥补徒儿早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的心。】
【又过了一年,颜怀月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但心里的问题越发严重。】
【你始终不肯放他离开,即便是治伤这一年,也……】系统呜咽道,【也将人绑在床上,关在屋子里……】
【怀月每天能接触到的就只有从窗户渗进来的些许光亮,身上沉重冰冷越勒越紧的链子……以及不知疲倦,不知悔改,一再索取无度的‘好师尊’。他了无生趣,几度寻死,都被‘厉无攸’发现了。】
厉无攸心疼不已,不禁恶狠狠地诅咒着书中那人。
他一听到另一个自己竟然敢对徒儿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且毫无底线,毫不怜惜。
他就心虚到不敢对上遥遥另一边的,徒儿栉风沐雨,不辞辛苦,毅然决然奔向自己的眼睛。
书中那人,是在后悔。
却不是在后悔如此对待爱人。
而是在后悔下手太重,重到快把一个漂亮可心的玩偶折腾死了。
玩偶死了,他就什么也玩不成了。
因此“厉无攸”的确是很后悔的。
可怜“颜怀月”不论是死是活,不管是否愿意,都只能被迫承受来自师尊那……看似幡然醒悟实则执迷不悟的,一时兴起的悔悟。
厉无攸咽喉处像是撕裂了一样难受。
他想说,那个人不是自己,他不会这样对颜怀月的,以后不要用“你”这种词来代指。
可抬眼那一瞬,碰巧撞见台下、人群里、天光中,那个被自己下了禁咒,不甘不愿停步,又不敢不想冲破禁咒的青年。
厉无攸眉睫敛了冬去春来的余寒。
一年复一年,青年在无间遍历了无尽的四季,那时怀月不曾动摇半分。
青年是被受庇佑者亲手推翻神像,焚毁神庙的神明。
是被暴君以满城百姓要挟,甘愿丢盔弃甲,在腥风血雨中流亡的将军。
他做过乞丐,做过王爷,做过白鹤灵狐,也做过茫茫山间一棵老树,倏倏塘前一夜清风。
颜怀月从不曾露出过这种飘摇不定的神情。
如今却因为自己执意演下去,而被牵起万般愁思。
愁绪难解,自然会心痛心酸,心中难过。
厉无攸怔怔地想,是自己让怀月露出这般可怜的样子,那他与书中人又有几分区别?
是他想不出万全之策,连累对方。
怀月若不当自己的徒弟,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
厉无攸情绪低落到谷底,就连身边众人劝解劝阻或者质问的话都不想回了。
系统还沉浸在剧情里,祂继续讲。
【你为了让颜怀月不再寻死,下了很大决心,决定放颜怀月去最近开放的秘境里散散心。】
厉无攸还是没有反应。
系统也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只有颜怀月和厉无攸身边的人隐约察觉到了一点儿仙尊的情绪变化。
颜怀月心疼师尊。
但师尊既然做了决定,他只能配合,哪怕这个决定不知是好是坏。
他也没动,就待在原地,等师尊回神,连句话都没接。
而对面的邵银花渐渐失去了耐心。
“仙尊不肯告知大家各中缘由,是心虚了吗?”
闻千樾赞赏地看着他。
想着,仙尊不是心虚,而是精神又错乱了,没有任何理由,是恶念驱使他这么做的。
恶业恶念想让这个对自己有威胁的青年去死,但仙尊想让颜怀月活着,所以二者中和之下,就变成了这样。
仙尊神志不清时,总想让青年吃尽苦头。
陆长青早就暗中联系师尊了,当然这么做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大长老等人。
可惜莫远山这个救兵这时候没理会任何一个人。
大概是嫌麻烦吧。
反正这里都是自家人,又能出什么乱子呢。
被秦四月说用下巴看人的楚幼安这次换了个角度,改成用头顶看人了。
楚幼安从见到无攸仙尊那一刻起,眼珠子就被对方给收走了。
她也跟这里的众人一样,全程目睹一切,所以也有些发言权。
但她现在实在害怕。
仙尊与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话本中,这人分明是外冷内热,会给自己的道侣暖床,会陪道侣游遍四时山川的仙尊,怎么……会变得像男鬼一样可怕。
她性格强势,争强好胜,所以喜欢那种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男子。
然而现在想来,原是自己话本看多了,误以为无攸仙尊令人如沐春风。
仙尊他,哪里是春风,明明是一阵阴风。
太可怕了这种人。
楚幼安思及此处,不由偷偷去瞄仙尊口中的颜怀月。
她一打眼儿,就觉着这位颜师兄,或者颜师弟,是自己的菜。
但她也只看了一眼,似乎就被台上的无攸仙尊给发现了。
那人冷冷地向下环视一圈,眼神路过自己时,似乎可能也许,格外冰冷,定是发现她偷看自己徒弟,所以吃醋了,是在警告她。
大概在说,再看下去,就把她眼珠子挖出来。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男主不许女主看别人,也不许别人多看女主一眼。
她觉得这两师徒之间,氛围怪怪的,定非普通师徒,大概率是小情侣,还是对强取豪夺的怨侣。
她害怕自己被仙尊盯上,故而不敢抬头。
楚幼安良心未泯地想着,再怎么说,仙尊也太过分了,哪有拘着伴侣,连门都不让出的,这白衣美人不过是参加个秘境罢了,又不是跟他分了,至于吗,还威胁别人要断胳膊断腿的……
摊上这么个伴侣,颜怀月真惨呐。
当事人厉无攸正在听着系统讲解剧情,根本没分出心思干别的。
【厉无攸口上说着这次不干涉对方,随徒儿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不会拦着,只此一次,放他自由。可颜怀月容貌实在太出挑,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不停有人跟他搭讪,厉无攸嫉妒暗生,怒气奔涌而起。】
【终于,在颜怀月被围在人群里时,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骤然现身。】
【这段剧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后面的情节就是你一阵发疯,不肯承认是自己不甘心,被嫉妒蒙蔽了心脏。想反悔把所有过错归咎于颜怀月。】
系统冷嘲热讽地开口:【你也不用太有心理负担,自由发挥就行,我看你之前也发挥的挺好的,又绑胳膊又蒙眼的,这次肯定也没问题,我特别相信你的师德……】
厉无攸一噎,脸色不太妙。
颜怀月心想,师尊再不说点什么,这位不知名的师兄就要炸了。
果然,邵银花越想越气。
容若霞见邵大爷弯腰去捡掉在脚边的长剑了。
眼看着再不阻止,邵大爷就不费口舌改拼拳脚了!
她赶紧出言打圆场。
“邵大……大哥……”
靠!完了说顺嘴了!
“大哥莫要冲动啊!仙尊他不是这个意思,仙尊只是不舍得自己的弟子在秘境中受伤,才会想着先带弟子回去,你不明就里,不要跟着瞎掺和了。”
她是好心,怕仙尊一生气不管不顾把邵银花大卸八块。
也想着给无攸仙尊一个台阶下,毕竟现在这事儿闹得难看,传出去对仙尊、对宗门的名声都不好。
然而,这两个犟种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厉无攸是装出来的,邵银花是真的倔驴。
“师妹不必解释,不如让仙尊自己说说,为何非要强留小弟子在自己身边,莫不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本尊行事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厉无攸语调依旧平淡,不过嗓音依旧冷冷的,怎么也逃不过众人可疑的目光。
有些按捺不住的小弟子,因为邵银花这句诱导性极强的话,已经开始相互传音,私下聊起了八卦。
厉无攸都听得见。
他们说自己不称职,不是合格的……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如何能安在他们师徒身上?就算是演戏,说得也太过……不知轻重!
厉无攸悄悄脸红。
他忽然想到,颜怀月与自己修为相当,定然也听得见这些胡言乱语。
他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手指藏在宽大的衣袖下卷起蜷缩着,又强行捋直,强行放松,如此反反复复。
终于鼓起勇气望过去。
台下之人,衣裳裹挟着纷纷落英,面色比春花绯红,眼眸比日光下的清泉更熠熠生辉,却躲避着,收敛着,不愿与他对视。
厉无攸心境不同往日,隔着熙攘的人群,似乎能嗅到徒儿血液中流淌的清香,正一点点变成了馥郁的芬芳。
徒儿,也会对那两个字,格外敏感。
厉无攸翘嘴地想着,刀山火海也好,恶意揣度也罢,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所以即便再难过也不难熬。
他一高兴,什么心思都起来了。
语气也轻快许多。
“颜怀月,你可知错?”
颜怀月顿时狠狠叹了口气,思索片刻后,试探着配合到:“怀月知错,怀月不该无视师尊禁令私自下山。怀月知道师尊怕我受伤,但天高海阔,终要怀月自己去丈量方才知。”
“既然知错,可愿受罚?”
厉无攸顺了下去。
他实在心情不错,也不管自己前言是否搭得上后语,想一句说一句,反正有徒儿会接,怀月永远不会让自己的话落在地上。
果然颜怀月点点头,屈膝下去,决然跪到青石板地面上。
厉无攸双眼瞪得老大,条件反射要把徒儿扶起来。
却听那人传音道:“师尊,怀月没事的,不必管我。”
颜怀月当着一众长老弟子的面,轻轻俯下身子,对厉无攸行个礼,随后挺直背脊道:“怀月知错,愿随师尊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