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那个清静无为,与人为善,慈悲为怀的佛君吗?
而且他费尽心思捏了具化身来寂玄宗,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应该……不至于为了自己这点小事暴露吧?
颜怀月暗道:有古怪。
只见檀尊者圆润的指尖缓缓向他伸来,他下意识要躲,却由于床榻本就不大,又挤了三个人而躲无可躲,即便动作幅度再大,也仅仅只能往后,背脊贴着墙,越贴越紧罢了。
床帷轻垂,滤去大半日光,闻千樾静坐于明暗交界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颜怀月终究没躲开檀尊者伸过来的手,被欺上肩头,在秦四月复杂又难以置信的惊叹声中,被檀尊者抵在墙上。
闻千樾心绪难平,青年油盐不进,不管怎么劝都不听,他今日必须吓吓这人,让这人知难而退。
可他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思来想去也只是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肩膀。
“我是练气不错,但你体弱打不过我。你连我都打不过,我想对你做什么,就能对你做什么。”
秦四月“哇”了出来。
这画面有点儿刺激哦!
“你试试看反抗我……”
闻千樾手很规矩,就捏了捏,没乱动,但他若真有心禁锢于人,境界相似时,那人自然挣脱不开。
颜怀月好奇地挣了挣,果然肩头瞬间传来不容抗拒的意味,虽然他比这人力气大,但这人按的角度极准,他发力受限,使不上多少劲。
不动用些灵力还真挺难挣脱的。
闻千樾下手越来越用力,似乎是铁了心要给这不知死活的人一个教训。
“到时候,他也会这般对你,或许比我更甚,你可受得住?”
肩头被人用力捏下去,颜怀月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越来越深的疼痛。
痛意层层叠加,颜怀月眉心微蹙。
他体质敏感,痛感比常人强烈几分,檀尊者不知情,所以并未留手,不怪他。
但真的很疼,他最怕疼了。
“师弟,放手……”
“……”
闻千樾不理他。
秦四月有些心疼:“够了吧,颜师兄本来已经很难受了……”
颜怀月见劝说无用,心念一动之下,欲催动灵力,却在刹那被察觉。
闻千樾眸光一沉,默然引动本体修为,一缕灵力直入青年灵府,瞬息封住对方的灵脉。
灵力温润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禅意,温和却不容违逆,如屏障般隔绝灵府内外,不伤经脉,仅制灵力。
他不惧暴露,不怕二人察觉到什么,因为这具化身出身世家,本就该有些手段异于常人才算合理。
颜怀月一怔,檀尊者做了什么他自然最清楚不过,可这人怎么如此霸道?别人的灵府,他说封就封,自己可还是他名义上的师兄呢。
虽然这道封印于他而言接近于无,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无视,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别扭。
“岳师弟,想不到你如此厉害,你真的不是金丹期吗?”
秦四月疑惑地凑近:“他做什么了?”
闻千樾不语,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禁锢,就跟咬死不撒口的小狗一样。
颜怀月轻声说:“他封了我灵脉,灵力被制住,我动用不得。”
“啊?他炼气期也能封筑基期的灵力啊……”
秦四月眼神古怪地瞥了瞥岳师弟,心想,师弟前途无量啊,以后得躲着点他了,免得往后自己闯祸被师弟逮着小辫子,一生气也给她封了。
尤其师弟性格还跟个老古板似的。
闻千樾见青年挣扎渐弱,面上也多出些无可奈何,心中稍微不是滋味。这样下去,不是警告,反倒像自己在欺负人一样。
颜怀月摇头叹息,面露不甘:“岳师弟,放手吧,怀月知道了,怀月修为不济,身子竟差成这样,多谢师弟提醒……”
闻千樾双手仿佛被烫了,掌心一紧,又骤然松开,放下,认命般解开了对青年灵力的禁锢。
“……抱歉。我只是想警告你……算了,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左右我和秦师姐还有陆师兄会看护一二,断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秦四月猛猛点头。
她知道陆长青有事绝对第一个上,甭管打不打得过,干就完了!
颜怀月闻言暗笑。
“师弟师妹放心,怀月有掌门师伯传授的幻术,不会让自己太难堪的。”
他转头瞧了瞧门窗,外头天色正好。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师弟师妹下午有课吗?”
秦四月点点头:“我没课,我可是金丹,课堂上能学的早就学完了,再过几年,等我结婴,我就出师了!是潇潇,她找我有事儿,不过不着急,晚上再去也行。”
她说的是她那个不靠谱的师父,柳潇潇。
柳潇潇虚长她十岁,也只是十岁而已,在这人均几百来岁的修真界,十年大可忽略不计。
所以她拜师后,没多久就开始没大没小,既不称呼师尊,也不愿意叫师父,就喜欢叫她潇潇。
潇潇总说她欺师灭祖,但“潇潇”两个字,不是比“师尊”要亲切许多嘛,她毕竟不是那么在乎礼数的人,潇潇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自然是随她怎么舒服怎么叫了。
“潇潇长老?她是不是要带队去乾华秘境了?”
闻千樾得知的消息的是:此处秘境有些玄机,似乎与道尊以及他手中的神剑太素有关。
但消息并不十分准确,消息的源头来自话本贩子。
平日里,话本贩子嘴里的话,十句里能有一句沾边就不错了。
可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偏偏是道尊。
偏偏这位行踪缥缈如云中游龙。
茫茫瀛洲,有缘与那位巧遇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多少话本子作者,多少天娇修士为了搜集一条关于那位的行踪事迹,跑断了腿,飞折了无数把灵剑,去大街小巷里四处打听,去各种秘境制造偶遇,都一无所获,连其衣角都未能得见,连一串脚印也没发现。
那位太神秘了,神秘到仿佛只是瀛洲的一位孑然过客,来无影去无踪。
关于这位的消息可不就得往话本子里寻嘛,不然也没别的办法了。
不过……
管他什么话本贩子,管他什么虚妄传言。
去就完了!
若是真能窥见道尊一丝踪迹,哪怕只是残留的一缕剑气,对青年才俊而言,就是拨云见日、一飞冲天的机缘,对于卡在瓶颈多年的人而言,更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大运。
闻千樾心中浮现了往昔的画面,天际那道撕裂苍穹的金光,那股即便隔着万里之遥,仍让他心神俱颤的威压。那是天道的意志,更是是凡俗无法企及的高度。
瀛洲谁人不知,道尊自无间去,到瀛洲来。
世人皆知他是渡劫,可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出手?
或许那所谓的“渡劫后期”,不过是天道为了掩人耳目,给他套上的一层凡胎罢了。
像什么擎天大帝,什么鸿蒙大帝之类的神仙,像某某老祖之类的大能,不都是自封的吗?谁见天道出言承认了?
从古至今,在瀛洲地界,也只有道尊和无攸剑尊这两个名头是祂亲口讲出的。
更何况,那些人得道飞升的传说都不及那两位出无间时,那满天异象之万一。
秦四月点点头:“潇潇肯定要去的。还有苍尧师叔、泊桑长老、元吾长老、兰卿长老……剩下的就是内外门的弟子。”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顿时激动地拍了拍大腿:“那个用下巴看人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楚幼安,对,她也去!哈哈哈哈,这次有好戏看了!”
秦四月笑得花枝乱颤。
闻千樾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床上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
“秦师姐说的是去乾华秘境的人选,有长老,有弟子,不论修为,不论身份地位,除了指定的几位之外,其余的名额全部分发出去,想去之人自愿报名,报名时间还未截止,师兄想去吗?”
颜怀月像一缕留不住、摸不着的云烟,太轻,太淡,仿佛离了一念峰的牵绊,下一瞬就会消散在天空里,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与同门的联系,不过是一根枯竭的白发,隐匿在青丝之间,本就难见踪迹,又一触即断。
若有一日青年被抓回一念峰,除了他们三个,这世间怕是再不会有人发现。
这样不好。
太孤独了。
“……我还是不去了。”
颜怀月知道秘境的事儿,莫师伯还开放了秘境名额,显然是希望去的人越多越好,但这秘境只是噱头大了点而已。
毕竟跟自己有关的事,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秘境里藏着的秘密,于旁人或许是天大的机缘。于他而言,不过是旧事重提,没什么好看的,去了也是白去。
何况,不周山他都去过了,乾华秘境也只是被自己无辜波及到,而斩去的一角罢了,去干什么。
闻千樾没有强求,但他换了种说法:“颜师兄,随我们出去吧,下午掌门真人要公布秘境分队名单,我也得去听听,留你自己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他原本打算让青年好好在屋内养伤,但现在看来,青年一个人待在屋里更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人就又来了。
还是将人带在身边吧。
秦四月也跟着点头:“是啊,师兄,去看看热闹也好,这次的秘境跟道尊有关,大家都争着去呢,还好名额足够,不然估计去晚了都抢不到。”
“……那好吧。”
颜怀月拗不过,便随他们去了。
他重新给自己套上幻术。
檀尊者和四月师妹像看囚犯一样,把他看得死死的。
为了散散心,三人选择徒步上山。
宗门主殿在山顶,练剑场和学堂也在山顶,几乎所有宗门重点建筑都在山顶。
从半山腰的弟子院上到山顶要费一番功夫,却也不是特别费功夫,属于是既能锻炼体魄,又能欣赏到寂玄宗的湖光山色那种。
巉岩万仞,怪石嶙峋,层峦叠翠。
于半山腰处极目远眺,遂得见千万里碧海江流蜿蜒盘桓,漪漪粼粼,遍染青天瑟瑟。
而后高高望去,铅鳞石阶化龙冲天,隐入蔼蔼云雾。
主殿在细碎的天光中。
一路上,不停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陆长青从他们出门开始,就跟了上来。最开始他还以为他们成功了,岳师弟和秦师妹劝动了怀月师弟,才护送他出门上山找师尊做主。
后来秦四月简单把事情给他重复了一遍。
陆长青听得脑瓜子疼嗡嗡的,只感觉计划没有变化快,事实跟他设想的出入很大。不过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怀月果真为那人所伤,这一身的伤做不得假,他也不想把为世人牺牲至此的无攸师叔往坏处想,但事实就是如此,怀月师弟不能再留在那人身边了。
师叔神志不清时,比逃窜出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还要瘆人,再纠缠下去,怀月师弟早晚有一天要被那人吞吃入腹,尸骨无存。
偏偏无攸师叔因为青年的血有所好转,又因为这血,产生了依赖,害得青年抽身不得。
真是造化弄人,天意难辨!
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这十天内,他要保护好青年,最好是寸步不离,全方位严防死守。
他忧心忡忡走了一路。
就连路过的师弟与自己打招呼都没听见。
颜怀月离老远就能听见三三两两的人在谈论闲聊。
“钱兄啊,你说大师兄这是怎么了,刚才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我,平常还跟我说师弟好呢。”
身边那被称为钱兄的人神秘兮兮地回复道:“大概是在为乾华秘境的事操心吧,你别去打扰了,大师兄作为首席,要单独带一队弟子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日无所事事吗?”
被教训的青衣弟子又偷瞄了几眼陆长青才点点头:“我不是啥都不会嘛,不待着干嘛……”
“……”
你还真好意思说啊。
钱兄无语死了。
不一会儿,又一个白衣小弟子凑了过来,加入话题中:“钱兄,你入门比我早,你认识大师兄身边那两个男弟子吗?”
“是啊,他俩是谁啊?秦师姐也就算了,这两个无名小卒竟然能跟大师兄结伴而行?”
钱兄顺着他的话抬眼看过去,不由眉头一皱。
“不苟言笑的那个是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姓岳,是你们师弟。另一个……”
他眯了眯眼仔细看去,顿时大惊:“另一个不是早上被大师兄抱回来的那位么!”
青衣弟子也震惊不已:“是他吗?大师兄不是把人捂得严严实实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白衣弟子附和道:“会不会看错了?”
钱兄冷笑一声,暗自感叹:众人皆醉我独醒!
“呵……你们不懂,我看美人儿有一手,像这种绝色佳人,我岂能看错!美人往床上一趟,眼神这么一勾,能勾得人神魂荡漾,早登极乐也!错不了,这腰身盈盈一握,一看就是他!”
白衣弟子恍然大悟,眼神也跟着往人家腰上瞄,跟了好几级石阶,满眼都是那人清逸的腰身。
可跟着跟着,美人忽然不走了。
“诶?他们怎么停下了?”
“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钱兄目光追随着向那边看去。
只见原本拾级而上的四个人突然顿住,他暗道奇怪,在细细瞧着,发现大师兄他们是被美人抬袖给拦下了。
他们的目光齐齐向下,在看脚边的……
一株草?
美人衣摆旁边的石缝里,突兀地浮现出一抹嫩绿。
这小草,有羽毛般的叶片,叶片与叶片之间排列整齐又细密,叶枝微微晃了两下,像是被风吹的。
钱兄疑惑不解。
陆长青也是一样。
“怀月师弟,你这是……”
师弟怎么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们,难道就为了不让他们踩到这根随处可见的野草吗?
只见颜怀月微微弯腰,轻笑一声,随后缓缓伸出手指,自上而下地轻轻抚过小草的叶片。
原本舒展着的叶片在感受到触摸后瞬间全部合拢,仿佛害羞了一样,细细看来,这草竟然还非常人性化地往后躲了躲。
他温柔地将小草连根带出,捧在掌心,回头对三位同伴解释道:“爱护花草,人人有责。”
陆长青茅塞顿开,不禁感叹:“师弟,好有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