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厉无攸心里没有一点儿底气。
他可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么孟浪的话,包括之前走剧情的时候也是,这本书的台词似乎就是为了折磨他们两个而专门设计的。
颜怀月其实也很别扭。
虽说之前的确有所准备,可真走到这一步,事情又变得如此难以接受。
他可从来没在一个男人怀里这么娇弱,简直娇弱到要把自己恶心吐了的程度。
他想,若是不周山那惨死于太素剑下的巴蛇骤然得知凶神恶煞的晏怀真有这一面,估计得死不瞑目了。
要是南禇那野心勃勃又不敢摆在明面上的小皇帝得知他这个装神弄鬼却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有朝一日像没骨头的小宠一样躲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估计做梦都得笑醒喽。
眼看师尊又不敢对自己下手了,他既感动又无奈地传音过去:“师尊,放手吧,没事的,你不是已经把水冰过了吗?不用担心,不会烫到的。再说好歹我也是修道之人,就算真是开水,我也没这么不禁折腾吧。”
木桶静静伫立原地,桶壁下半部分被浸润成深深的褐色,虽泛着水润的光泽,却因水面的蒸腾颤动而显得幽深可怕。
桶中不断有细密的气泡咕噜咕噜。
木桶正上方漂浮着温热的,流动的水气,水雾不知节制地向四周舒展,将整个屋子烧得更热。
明显看得出来,这是一桶沸水。
厉无攸再三用灵力探入水中,确保它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在沸腾,而不是真的在沸腾,才心下稍安。
颜怀月心里暖暖的,悄悄传音道:“再用灵力水就该凉了。”
厉无攸立刻停止了动作,但他还是有点不忍下手。
这段剧情是要“厉无攸”把脏兮兮的“颜怀月”扔进沸水中反复折磨,直到把“颜怀月”烫昏过去才结束。
得亏他们是修道之人,若凡人演这一段,人都能烫熟了,煮化了,捞都捞不全,直接移步午夜剧场。
系统还在录像,颜怀月不方便说话,只能默默靠在师尊怀里,欣赏师尊的台词和演技。
说实话,这个姿势还是很别扭的,他们两个师徒,这么大了还抱在一起本身就有点怪怪的,何况还是双手抱。
师尊连个道侣都没有呢,若是因为演戏与自己接触太过,影响了师尊找师娘,那不把师尊一辈子给耽误了么,罪过罪过……
颜怀月再不为所动也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他把脸尽量缩在师尊怀里,不是吓的,而是羞的,他已经没有勇气用这副衣衫不整、仿佛刚被人做过点什么的姿态面对师尊了。
好在师尊似乎也很窘迫,男人长长的睫毛有两把刷子,正勤勤恳恳的上下扫动着,看来师尊也很紧张,很难为情,那他就放心多了,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尴尬。
厉无攸咬牙又咬牙,犹豫再犹豫,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沉着脸将徒儿放进水中,动作幅度很大,但力道很轻很轻,生怕徒儿磕着木桶边缘,给徒儿磕疼了。
屋外。
三人吓得脸都白了。
他们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光景。
无攸仙尊简直是从无间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双幽深的眸子拒绝了所有试图冒犯的光线,翻涌着最纯粹最原始的残忍与恶意。
嘴角牵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戏谑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
他将怀中不断挣扎颤抖的人高高兴兴地送到那一片还在冒着细密气泡的滚烫沸水上。
他低头一点点凑近颜怀月,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却能让人轻而易举发觉其中毫不掩饰的玩味,他看的不是颜怀月,而是面对烹刑垂死挣扎的一块儿活肉羹。
这菜肴美味可口,色香味俱全,却并非珍馐,食材稀松平常,毫无特色,所以不值得珍贵,不值得怜惜。
颜怀月只觉毛骨悚然,他面如泥色,噤若寒蝉,浑身使劲往男人怀里躲,指尖死死扣着男人的衣襟不敢放手,指骨的那道血痕也狠狠崩开,这人身上一层金尊玉贵的衣裳,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撑。
他拼命摇头,目露哀求,却还是被狠心的男人一把摔进沸水中。
“怀月!!”
“颜师兄!!”
“!!!”
闻千樾眼中有一片燎原的盛火,火势愈演愈烈,冉冉高升,点燃了万里晴空。
他也有自己的弟子,他对那群小萝卜头可能称不上太好,但一定不坏,更不会像对待犯人、对待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对待他们。
他也有好友,好友与门下小徒忽远忽近,却也至疏至亲。
他知道真正的师徒之间,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绝不可能是眼前这种,师父对徒弟像是在虐待拷问囚犯一样。
他怒气难消,虽仍旧保持着平日里端坐佛台的姿态,却化身怒目金刚,心中反复诵念佛号,手指在虚空中不断拨弄“念珠”,仍难以平息怒火。
他默念: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颜师兄……”
秦四月死死抠地不敢放手,怕自己太激动撅过去,平时盛满笑意的杏眼,现在瞪得跟石榴似的。
她是医者,甭管是不是庸医,怎么忍心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如此对待?何况这人还是自己同门师兄。
她与师兄仅有一面之缘,但这一面里,颜师兄言辞亲切,气度柔和,令人如沐春风,这么温柔的男人现在却要被迫承受另一个男人作弄折磨,而变得形销骨立,病骨支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尤其下手的还是他师尊。
颜师兄心里该有多疼啊?
她都不敢想如果自己的师尊这样对待自己,她真的会疯的。
陆长青愤怒、暴怒,心中某根弦终于还是不堪重负崩断了,他面目平静,心里却藏了一座岩浆喷发的火山。
他若无其事般拔剑起身。
却被闻千樾拦下。
“陆师兄,若此刻冲进去,反而害了颜师兄!你拦不住他,却能牵制颜师兄,你会被他反过来利用,成为逼迫颜师兄妥协的人质,就像昨晚一样。”
他说得有道理,秦四月也跟着点头,陆师兄把昨晚的情况都讲出来了,照此看来,的确不能冲动。
“谋而后动,大师兄!别让我们现在做的努力都白白浪费了。”
秦四月跟着劝解。
陆长青又面不改色地坐了回来。
这时的他,有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死寂,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秦四月仿佛看见了当年陆长青在内门弟子选拔大会上一举夺魁时那决胜千里的剑意。
画面还在继续。
颜怀月身体蜷缩,极致的疼痛让他奋力挣扎想要逃离周身的刑具。可他手臂麻木疼痛,高热的温度又烫坏了他的皮肤,他拼命控制不听使唤的胳膊,才终于爆发出求生的本能,无力地扒住了木桶边缘。
却被厉无攸将那皮开肉绽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木桶边硬生生扒开。
男人伸手轻轻把他按了回去。
他呛了水,滚烫的沸水腐蚀了舌苔、鼻腔,又顺着鼻腔,食道冲入体内。
意识被瞬间抽离,耳中全是“噗通”的水花声和自己“呜呜啊啊”的狼狈又微弱的哀嚎声。
渐渐的,他不疼了,也没力气了。
只觉得眼皮很沉,阖眼前,岸边有个模糊的人影,好像在笑,他好像见过这个人。
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颜怀月眼前是一片细细长长的春柳枝条,微风浮动,斜阳正浓。这个男人,一袭白衣,仿佛是天上救苦救难的神仙,温柔地拉上年幼的自己,逃离那湍急吃人的小河。
原来是在故乡见过啊。
身影模糊的男人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说要带自己回家。
可眼前画面一转,天黑了,自己又掉进河里了,这次没有人来救自己,河水像一丛丛荆棘,一寸寸划开身上皮肉。
他被一双冰凉的手推进河底。
游鱼啃食着身体,水波抽打着肌肤,一片空寂与昏暗将他埋葬。
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
屋外。
弟子令上的画面播放到颜怀月昏迷再次跌入沸水中那一刻。
秦四月泪流满面。
陆长青心悸难安。
闻千樾念珠拨乱。
“颜师兄……”
“够了吧,再不制止,那人真的会杀了他!”
“……”
闻千樾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想再继续阻止陆长青了。如今证据确凿,若是将这种画面报到莫掌门那里,厉无攸辩无可辩。
确实是够了,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
秦四月本来是最冷静的人,却也是最不冷静的人。她看不下去了,直接关了弟子令的连接,一把拽上陆长青冲到房门前。
她把弟子令交给了闻千樾,让闻千樾先走一步,免得被无攸仙尊捉住坏了事。
但闻千樾并没有走,他不能走,他们三个里面只有他尚有资格对上厉无攸。他怕厉无攸盛怒难遏之下,动手杀人。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弟子去送死。
“且慢!厉无攸既然选在我们都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来,想必他也不想让人知道此事。”
闻千樾开口阻止,他心里也没底,这只是无端的臆测,厉无攸喜怒无常,谁知道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别无选择,他们必须尽量避免与那人起冲突。
“不如我先敲敲门,装作不知,看里面的人作何反应。若他不愿意被别人知道此事,他一定不会继续动手,至少今日不会了。他一离开,颜师兄便安全了。随后,我们再将此事禀告掌门真人。”
“……的确是最稳妥的法子。如果那人无所顾忌呢?”
陆长青说不出师叔二字,也叫不出仙尊剑尊的,只好用那人替代。
秦四月略微思索道:“应该不会无所顾忌吧?他刻意选在没人的时候来,就是为了避开我们。”
“他这种人……真的会在乎虚名吗?”
“不知道,那你还有其他方法吗?至少我觉得按照岳师弟的法子试试是最好的选择。”
“……那也只好如此了。”陆长青沉痛道:“我去敲门。”
闻千樾拦下他:“你躲起来,我去。你昨夜撞破了他的事,今天再去的话,不知那人会做什么,还是让我来,你躲远些,别被发现。”
“……嗯。”
陆长青按照计划躲得远远的,躲到了院外,假装自己出门未归。
闻千樾本想让秦四月也躲起来,可小姑娘说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也不多,自己一想也是,便随她去了。
“叩!”
“叩叩!”
闻千樾做好准备,轻叩门扉,装作不经意地推了推房门,正好触动结界。
“颜师兄,你洗好了吗?”
屋内。
第一声叩门声响起时,颜怀月便有所感知,他猛地一睁眼,一下子从水中冒出头来。
动作太大太突然,吓得正在酝酿情绪的厉无攸浑身一哆嗦。
水花四溅,又不小心崩到无辜的他的脖子上,温暖的体温与冰凉的洗澡水一对接,他又是一激灵。
男人清冷如玉的面容顿时皱了皱,瞳孔因为受凉骤然缩了缩。
原来水这么凉。
他怎么可以让怀月沉在这么凉的水里,早知道就不偷偷降温了,都是他的错,怀月竟然一句抱怨都没有过。
厉无攸正要开口道歉,没想到还没张嘴,就看颜怀月湿漉漉的从水中坐了起来。他胸前衣领散乱,又被水浸湿,紧紧贴着肌肤,再往水面上下连接处一看,衣襟处嫩红色的……
!!
徒儿你怎么不跟为师客气客气!
厉无攸仿佛被一杯花酒给灌上脸了。
嘴干着张着也说不出一个字。
颜怀月没多想,自己洗个澡而已,又没脱衣服,最多就是领子稍微开得大了点儿,再说师尊又不是女子,从前自己受伤的时候,露得可比现在多多了,无所谓的。
何况,师尊在自己心里如兄如父。
颜怀月传音道:“师尊,外面有人回来了,你先离开吧。”
厉无攸一下子从暧昧的氛围里被拽了出来,他指尖一颤,心乱如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不过在徒儿面前,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可以丢面子。
颜怀月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于是浅笑着安慰他:“不会被发现的,我布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