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毕方疲于逃命,差点儿把自己累死在半路上。
它实在飞不动了,便呼哧呼哧地降落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间,狗狗祟祟地蹲到一枝粗壮树梢上,两颗眼珠不错神地前后左右盯梢。
它已经飞了大半个秘境这么远,大魔王晏怀真要真想追它,应该早就追到了才对。
就不说那人自身的实力了,说多了都是泪。单说他手中那柄破剑,破剑虽然欠叨讨打,却实在锋芒毕露……
剑光未至,剑气先行,势如雷霆,惮赫万里。
“嘶——!”
毕方下意识地支楞着翅膀够了够尾巴根,都怪那该死的剑,它屁股上到现在还秃着一大块儿呢,每逢阴雨天都凉嗖嗖的,露肉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想当年,自己只是觉得晏怀真身上香香的,是“道”本源的味道,非常好闻。所以一时没忍住,才趁着晏怀真沐浴疗伤的空子,去岸边把他沾血的衣服捡走,想带回去给家鸟们分享一下“道”的气息。
谁知还没等它飞出多远,那人可能都还没从湖里边儿出去呢,那狗仗人势的破剑就跟条邀功的疯狗一样追了上来,还耀武扬威地悬停在半空中,汪汪乱颤着截住它的去路。
再后来……
它从破壳起就一直养着,被自己精心梳理得丰润华美、流光溢彩,从来没破过一点皮的尾羽……
那尾羽躲过了天柱骤然崩断激射出的无数棱嶒锋石,却没躲过一道蛮不讲理、毫不留情的强横剑气,被“噗”的一下压爆,在自己身上炸成了漫天飞花。
“呸!”
毕方愤愤地啐了一地口水。
狗腿子破烂剑!早晚有一天,本座要把你的剑穗一根一根拔秃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破剑有剑穗吗?一百多年了,它都有些不记得了,应该是有的吧?
剑穗……对,对!是有剑穗!
破剑亲口说是“山鬼”送的。
好像是根绿得发光的剑穗!
“嘎、嘎~”
毕方怪笑几声。
它想起来了,破剑说过,剑穗是山鬼送给剑主晏怀真的定情信物。
刚才它可都听见了,一百年过去了,那被磨得偏执疯魔的山鬼对晏怀真仍然依依不舍、念念不忘。
到现在,山鬼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却还想着那一走就是一百年不归的负心人“阿晏”。
但它也看见了,如今围在“阿晏”身边求偶的人又多了不少,虽无一人比得上山鬼,但胜在年轻力壮而且量大管饱。
“嘎嘎!”
这次山鬼真跟他送的那剑穗一样绿得发慌了,不知道山鬼待会儿见到晏怀真,又会疯成什么样子,大魔王这次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喽!
毕方幸灾乐祸地想入非非,连方才那股仓皇逃窜的怦然都窜了味儿。
另一边,在诸多宗门驻扎之地。
厉无攸有一下没一下,蔫了吧唧地眨着眼睛。
眼前是一群人,嘴巴张张合合,口沫横飞,口若悬河。
是他读了半天也没读懂的一字半句。
耳边是呜咽风声、淅沥水声、澎湃山谷回响声。
是从这一声又一声中剥离出的,关乎“阿晏”的喟然长叹。
“仙尊……”阿晏……
“仙尊?”怀月……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了,“耳提面命”地冲他喊了一句:【厉某,那个穿皮草的正等你回话呢,你再不给个答复,大家今天就都别想走了!你也别想着腾出时间去找怀月美人了!】
“……”怀月!谁也不能耽误他去见怀月!
厉无攸瞬间回春,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凛然,钻心刺骨的思念在眼底疯长,吓得众人噤若寒蝉、热血凝冰。
系统见他重新支楞起来了,便掐着小腰,功成身退。
“仙、仙尊……可是贫道言语有失?”
“穿皮草的”御兽宗宗主长南衍鼓起勇气恭谨地探问一句,转瞬却被厉无攸霜寒四散的眸光冻得缩成一团。
他想,完了,定是自己方才主张让弟子与带队长老们分开历练的提议十分不妥,非常不成熟,仙尊在用眼神敲打自己。
对,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长南衍在厉无攸充满智慧的深邃目光中深刻反思自我。
他整日与御兽门中那群皮糙肉厚的猛禽长老和体修弟子相处,差点儿忘了并非所有弟子都如御兽门弟子这样结实抗造。
秘境里还有天音门攻击力不强的乐修、合欢宗柔若无骨的媚修、归藏阁前摇过长的阵修、净筠宗不善近战的法修……
不是所有弟子都能适合脱离宗门庇护独立探索秘境。
若没命活着,就是收获再大、历练再多也是白费!
他怎么能脑瓜子一抽就想出这种置所有弟子的安危于不顾,舍本逐末的昏招呢!
何况,仙尊的弟子也在这次秘境探索的名单里!
各大宗门在寂玄宗集合时,他曾亲眼目睹仙尊对门下小弟子宠爱有加,不,不止是宠爱有加,而是溺爱,无微不至的纵容溺爱。
仙尊对那弟子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堂堂傲然于天地之间的渡劫期仙尊,竟然亲自抱着白衣弟子走了一路!
那小弟子也是个会撒娇的,明明修为平平,却身子温软,眉目含情,还有那一身离奇恐怖的清香,竟然比他们宗门的五尾狐长老都魅,勾得这等端坐云台的仙尊为他心甘情愿步入凡尘。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如何能信仙尊这么清冷的人,抱着白衣弟子的动作竟会那般温柔。
长南衍心生后怕,越看仙尊冷得没边儿的眼神,越觉得自己没有眼力见。这么多年跟那群臭小子混在一起,给自己都混傻了。
仙尊教训得极是!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仙尊神色越来越可怖,他得赶紧转移话题!
长南衍急得直冒汗,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弥补的话。
“仙尊!贫道悟了!贫道态度端正,知错就改!都怪贫道一时犯浑,竟然拿弟子们的安危做赌,差点铸下大错!”
“仙尊一番苦心,不愿见弟子无端折损,又不忍当众点破贫道,肯为贫道留这几分薄面……此等胸怀,真乃无上慈悲啊!”
长南衍晾着一张泛红的俊脸,错开目光,无视掉周围一干人等或震惊、或不屑、或刮目相看的眼神。
心想:你们懂个屁!仙尊目光如炬,气势如刀,本尊再不服软,估计一辈子都硬了!
尊严有命重要吗?
那必须没有!
再说仙尊本就是体恤弟子的圣人呐,他又何必非要当个恶人!
“……”
厉无攸不知所措,他从一开始就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根本不知道这毛茸茸的道友在絮叨什么。
与长南衍私交甚笃的照影派掌门烛慕慈,见仙尊始终一言不发,浑身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家夫人平日里最爱看的那些话本子。
那书里描写的仙尊,清冷绝尘,游离于人世之外,跟眼前这位简直如出一辙!
烛慕慈暗暗咋舌:无攸仙尊简直就是从话本子里铺了一条撕裂虚实的冰路,硬生生闯出来的。
也不知那天,白衣弟子是怎么哄得仙尊“柔情似水”的。
“仙尊,南衍……长宗主也是为弟子着想,只是思虑不周,还望仙尊莫要放在心上!”
他继续从中周旋:“慕慈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我们明面上放任弟子自由探索,长老隐退,坐镇营地,暗地里调出水镜时刻排查,若有风吹草动,也能第一时间赶到弟子身边。这样一来,弟子们能放开了历练,他们的安危也能得到保障……仙尊觉得如何?”
“……”
厉无攸不觉得如何,乾华秘境不会有超格的危险,自然是怎么折腾都行,因为“他”在。
厉无攸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这种被众人簇拥、还得被迫听和尚念经似的长篇大论,简直让他浑身上下每一片叶子都绷得死紧,本能地死死闭合,抗拒着哪怕一丝一毫的舒张,浑身上下都透着束手束脚的不适。
而且徒儿跟自己分开这么长时间,徒儿那么好,身边一定吸满了人,他得时不时去看着点,要不难保不会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偷家!
厉无攸面上不动声色,只悄悄转了转眼珠,余光飞快地扫向角落里那个生人勿近的“大冰块”梅清霁,在对方有所察觉前一刻,瞬间收了回来。
呵,大冰块儿表情不错,可惜现在是我的了!
他一眼就偷来了梅清霁那股万古不化的冷劲儿,也跟着板起脸,学得有模有样,不轻不重,惜字如金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