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闻千樾,与众人渐行渐远,最终停在离厉无攸近在咫尺的地方,才淡淡开口谢绝了闻千樾的好意:“多谢檀尊者好意,怀月无以为报,受之有愧。”
拒绝对方,不止是看师尊实在可怜。
也是因为颜怀月本身不想与旁人牵扯过多。
他与师尊的戏,还不知何时唱罢,又如何收场呢,说不定到时候戏台子都被他们唱倒了,戏中人唱到人人喊打,落得个惨淡收场……
他与师尊从下决定起,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这几个人不同,若与自己牵扯太深,这几个人难免会受到无妄之灾,对他们没有好处。
之前那种相处的尺度正好,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萍水相逢,君子之交。
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也省得几人徒惹悲戚。
况且,若没有那一夜,他与檀尊者等人,本就毫无交集,一生也未必能再见上一面。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身上的伤就算能治,也绝非一日两日治得。您还是先回去吧,回到荼蘼寺的队伍里,觉宁尊者在等您。”
他故意说得很硬,试图逼闻千樾心寒自行离去。
这副决绝的模样落在闻千樾眼中,自然就成了青年为护他们周全,宁可扮作狠心人,用狠话将他们推离仙尊的怒火。
“颜怀月,贫僧尽力而为,你不要怕,快回来!”
闻千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焦急与心疼。
他向前迈了一步,宽大的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试图越过对面高大男人释放的无形威压。
颜怀月趁机厉声厉色,硬生生截断了闻千樾的进一步靠近:“檀尊者留步!”
“怀月心意已决,尊者不必多言。”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怀月是师尊的徒弟,自然要跟着师尊走。至于这伤……”
他琢磨片刻后,细细回复:“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闻千樾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看着颜怀月倔强的背影,听着青年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决然,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颜怀月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们。
此时,厉无攸眼看着徒弟越走越近,心跳得突突的。
徒儿水汪汪的眼睛正在疯狂眨动,使得的眼色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眼眶。
徒儿的嘴唇红润润的,薄唇轻启,一张一合间,悄悄给自己做了句口型:师尊,配合我一下。
厉无攸愣愣地点头,不知为何,他只觉心里一松,什么烦恼都不见了。
这种被徒弟委以重任的感觉真不错!
厉无攸暗暗清了清脑子,努力板起脸,将转悲为喜的畅快收回心底,目光没什么波动地望向闻千樾,沉声道:“听到了吗?本尊的徒弟,本尊自会照料。你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本尊不给荼靡寺的面子!”
若是再纠缠下去,他就去给荼靡寺的弟子发小鞋,一人一双!
闻千樾心中一惊,刚刚想说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无攸仙尊此刻不是入魔,胜似入魔,他竟然用荼靡寺众人威胁自己!
若自己执意跟上去,恐怕真的会触怒仙尊,荼靡寺众弟子何其无辜!
若自己将无攸仙尊逼到再次入魔,他对颜怀月会比现在更过分!
是以进亦难,退亦难。
般若如来!
求赐无上智慧,解此困惑!
闻千樾于心不忍,缓缓合上双眼。
颜怀月适时开口,语气轻柔地助推道:“师尊不会害我,跟在师尊身边,师尊会用灵力为我疗伤。”
闻千樾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青年对那人满是信任。
而信任太过,则会遍体鳞伤。
闻千樾抬袖,双手合十,嗓音低沉而沙哑,话里话外皆透露着几分隐忍哽咽:“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僧不再强求,还望你……”
“保重。”
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闻千樾说罢,羞愧难当的低下头。
他自觉不耻。
既怕仙尊对荼靡寺的弟子下手,又怕仙尊被自己太过强硬的态度逼到走火入魔,进而对颜怀月下手,所以放任青年为了保下他们主动跳进火坑,跳进万丈深渊。
青年的体谅与忍耐,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颜怀月微微垂眸,背对着闻千樾轻声应道:“多谢尊者,怀月……会的。”
陆长青见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厉无攸眼神漆黑深邃,这人突然抬了袖子,朝对面青年伸手过去。
陆长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大喊道:“怀月师弟!你别傻了,听话!无攸仙尊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厉无攸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红着眼尾,垂眸默不作声。
颜怀月知道师尊抬手是在招呼自己凑近一点,他出言安抚陆长青:“长青师兄,怀月本就该跟在师尊带领的队伍里,现在这样才对,师兄放心,怀月的伤师尊会想办法医治的,师尊很厉害!”
随后赶紧挪动身子,态度坚定地继续向前。
面对此情此景,剩下的几个人哑口无言。
他们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劝说什么,颜怀月心意已决,就连檀尊者都不能将青年劝回。
青年明显是为了维护他们,而口不对心地说出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青年是怕自己等人惹怒仙尊,才主动回到那人身边。
这是何苦,何苦呢!
无攸仙尊行事随心所欲,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说好的事,做好的承诺,也随着他对青年产生的不可言说之欲……变过不止一回了。
仙尊朝令夕改,青年进退两难、举步维艰,该有多无助绝望?
偏偏自己等人无能为力,不仅不能为青年提供帮助,反而随时可能成为仙尊威胁青年就范的人质。
一时间,众人心底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阴霾。
他们眼睁睁看着厉无攸将凑近的青年一把拽过,锁进怀中。
青年背影单薄,身子像是被吓到一般猛地瑟缩闪躲,随后又像是拼命克制着,让身子保持稳定、镇定,蜷缩在男人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