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青年真的以为自家师尊身有难处,竟然还试图去拯救一个疯子?
颜怀月纵有千般苦楚、万般无奈也按下不表,不争吵,不玉石俱焚,而是放任自己卑微如尘,连几分抵抗都带着十足十的压抑。
他都不敢想,青年全心全意,若有一日,这颗真心骤然得知真相,得知厉无攸是故意欺他、骗他、存心折辱他,故意想看他苦苦挣扎的样子才谎称走火入魔……
谎言研磨真心,青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粉身碎骨都算轻的。
眼看颜怀月不知被那人暗地里施了什么手段,青年从隐忍痛苦,到现在了无生趣,一动不动。
傅施微感觉自己的神医招牌已经彻底被人砸了,还砸得稀碎稀碎的。
厉无攸的魂儿在天上飘了好久。
直到被系统找到肉身,撩开男人不在人前那一侧的头发丝,提着耳朵喊了一声:快回神,还演不演了!
才终于被吓醒。
他眼神幽怨地转头看去。
系统一脸无辜,吹着口哨脸不红心不跳,蹦蹦跶跶逃开了,好像刚才干坏事的不是祂似的,这一点倒是跟他学得厉害。
厉无攸见状在心底泛起嘀咕:倒是深得本尊真传!
他意兴阑珊地跟那两个人浅浅演了一句:“怀月,为师还没玩够,你可要撑住。”
说罢,他顾不得旁人,垂眼偷看徒儿的毛茸茸、乱糟糟的头顶。
此刻徒儿在怀里好沉静,也不蹭来蹭去了,他听着对方心跳都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反而异常平缓,差点儿微不可闻。
分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厉无攸无端想到了可怕的事,焦急地传音给对方:“怀月,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又出问题了?”
却被颜怀月摇头打断。
“不碍事,不是心脏。怀月只是猜不透师尊到底怎么想的,有些累了。”
“……为师没有怎么想,为师只是在想你……”
而已。
厉无攸巧妙停顿一瞬,满意地看徒儿突然怔愣的样子,随后才接了一句:“在想你为何不直接问问我……”
他其实也想问问徒儿在想什么。
“为师就在这儿,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怀月有何疑惑直接问就是了,我作为师长,自当尽职尽责为你解惑,这一点与徒儿刚上山时没有区别。怀月……思虑良多恐伤身心。”
颜怀月微微抬眼,如他所言,把心底流窜的不安轻轻控诉出来。
“师尊,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带我上山吗?那时候,包括现在……我……硬邦邦,死气沉沉的,不如其他弟子活泼可爱,不会哄师尊开心,木讷又不识趣,还总给师尊添麻烦,惹你生气烦心。”
厉无攸闻言一时陷入沉默。
徒儿怎么如此妄自菲薄?
他已经够好了。
所以一定是自己给的温度还不够,化不开徒儿心上历久弥坚,凝洹汗漫的冰川。
厉无攸自责又心疼地搂紧对方,随即传音道:“别怕,为师没有这样想,你远比抱春的灵芽更鲜活……颜怀月,你记住,不是你需要为师,是为师需要你。”
“你若不来,为师早就疯了……”
竭铗枯笔,淡弦凉茶,一枕狼藉的床榻,哪还有人替自己惦着。
厉无攸心哑了。
他一直在刻意逃避自己最混乱不堪的那几年。
不过仅仅片刻,他又坚强地重新整理好情绪,反劲儿后,又忽觉有些难为情,脸上挂不住,背地里也悄悄懊悔。
说这么多干嘛,怎么跟师兄一样嘴碎磨叨,要是徒儿听进去了,多愁善感怎么办,岂不给徒儿平添许多烦恼。
厉无攸赶紧煞有其事地别开眼补充一句:“为师……为师什么都没说,刚刚都是戏言,都是话本子里那个人的台词……是他巧言令色!怀月切莫掉以轻心,万不可轻易被他骗去!”
颜怀月心里猛地一松,眼中的光彩铺天盖地般萦回。
“……师尊……”
“……师尊。”
“好,怀月记着了。”
他知道了。
师尊其实并没有嫌弃自己,师尊只是像以前一样,是自己的亲近突然间变得昭然若揭,惊得师尊害羞了而已,还好还好。
“师尊,秘境里你会跟着吗?”
颜怀月心情好了许多,忽然走起神来,对别的事儿产生了几分隐隐的好奇。
毕竟一会儿秘境就要开了。
“……”
厉无攸嗓子又哑了。
他其实很想跟着,抓心挠肝地想跟着,恨不得扎根在徒儿血肉里,彻底跟徒儿混在一起。
但他能下山就已经是在破例使用身外化身了,身外化身五感不全,有相当多的地方受到限制,用一次少一次。
好在修为仍旧逼近渡劫。
他作为整个队伍里除了徒儿外修为最高的,不止要保住自己这一队,更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他没办法抽身单独跟着徒儿。
厉无攸愧疚地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颜怀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想起来了,师尊很忙,怀月差点给忘了。”
他确实忘了,在自己眼里,这人一直都是一株小草,所以压根没反应过来,师尊是当世仙尊,修为高深,身上责任重大。
这一点还是男人突然陷入意味深长的沉默时,他才忽然想到的。
颜怀月刻意侧着点身子,背对那二人,微微仰着头,把真心实意的笑颜送到师尊面前,云淡风轻地传音。
“秘境的事师尊不必太忧心,怀月先前已将作乱的巴蛇斩除,乾华秘境毕竟不是真正的不周山,虽有异兽,却密而不精,正适合新弟子们练手。”
“砺肝胆,淬魂魄,师尊教过,千锤百炼方是修行的第一步,要成就无上大道,这一脚总要迈出去的,避无可避。”
厉无攸眨眨眼。
“嗯,为师不操心,为师有什么可操心的……只是为师不能陪你了。”
男人似乎想到了以前的事,连带着这次不能陪徒弟的心酸一起算上,不由悲从中来,传音都皱皱巴巴的,感觉正暗地里抽鼻子呢。
颜怀月浅笑。
不能陪他倒是没什么,师尊很忙,自己也有要做的事,也有该尽心庇护的人,估计也没时间用弟子的身份跟师尊黏在一起。
师尊坐镇人前,他便隐于幕后。
只是……
颜怀月一想到男人委屈巴巴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师尊真是浑身上下哪哪都硬,嘴尤甚。
这人还说不操心……
他又忘了那一次雨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因为担心宗内弟子夜里寒凉伤势复发无人看顾,又不想跟直接对方见面,害怕跟对方接触。
也不知怎么想的,深更半夜只露半个脑袋,去扒人家窗户,差点儿把人家魂儿都吓飞喽。
那弟子没死在吃人的秘境里,却差点死在师尊偷偷护送回宗的途中,被师尊这只好心的男鬼亲自吓死。
颜怀月揣着明白装糊涂安抚小草:“是,是,怀月明白,怀月不希望师尊的世界只是巴掌大的天地,师尊如果能出门走走自然最好,想必莫师伯也是因此才刻意点了您。”
“……”
厉无攸一想到自己还要带队头都快憋大了。
师兄明知他不愿现身人前,宁愿远远坠在队伍后面,竟然还故意此种作为。
师兄心里定不是那么想的,他可太了解对方了,那人一肚子坏水儿,从小就坑他,还总揪他的叶子泡茶,怀月还是太年轻太天真,竟然帮莫师兄找借口……
师兄坏,怀月好。
“……走走也好。”
徒儿说得都对,他这个师尊必须第一个赞同。
厉无攸勉强试着克服那种头皮发麻的羞怯。
颜怀月见攻势有效,赶紧乘胜追击:“这么想就对了嘛。”
“师尊不近人归不近人,师尊是小草,不近人也省得受伤。但师尊难得出来一次,下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真要趁此良机好好逛一逛秘境。”
“不周奇珍异象数不胜数,怀月去时,那璨璨的天光乍一泼洒下去,满眼尽是玉树金林,熠熠又葱葱,好看极了。”
“师尊尽情去逛逛吧,不必管我。”
颜怀月好心劝解,并试图安慰对方。
“怀月到了秘境里有不少同队弟子陪着,还有对我照拂良多的岳师弟、潇潇长老等人。”
他仰着脸,满眼都是清澈纯净。
“此程有爱,怀月并不寂寞孤单,还请师尊放心!”
厉无攸心里猛地一哆嗦,眼神瞬间从迷离的状态中抽出,一下子变得凛然,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怀中人无辜的面庞。
……!
糟了,险些把那些人忘了!
徒儿说的对。
此程有碍,此程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