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目光闪躲,惶惶不安。
冼灵玉玩心渐起,甚至隐隐压过了心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怨恨,他看对方这副模样觉得顺眼极了。
他就爱看仙人贬黜凡间,善者圣心蒙尘。
他要这初雪一般的人满身脏污,琉璃般的眸子被摔得稀碎,寒梅般的脊骨中断摧折。
他想看颜怀月被自己压着,欺负着,满腹委屈,满眼泪光,却无可奈何。
冼灵玉继续吓唬人:“颜师兄,过几日秘境就要开了,到时候灵玉去弟子院找你吧,我们一起走。师兄住在哪里?是住在无攸仙尊那里吗?”
他语气轻快,不错眼地盯紧这人的一举一动,连对方眉宇间纷沓而至的每一片风雨都不愿错过。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或是为了夺回自己在大师兄心中的地位。
而是单纯的,不掺杂其他意味的,为了看这人因自己而牵起的一惊一诧……才这么做的。
颜怀月不懂冼灵玉究竟在暗爽什么,但他愿意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配合对方。
何况跟着对方的情绪走有助于卸掉对方的警惕,这样也比较省劲儿,可以少费很多功夫。
“……灵玉师弟。”
他声音轻颤,欲言又止。
冼灵玉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股怪异的、酥酥的感觉从手臂跳上胸膛,再轻轻踩踏着自己的心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嘴角也翘得高高的,险些压不下去。
“嗯?我在。”
“怀月……师兄……”
闻千樾从沉思中惊醒,忽然见冼灵玉不怀好意地凑了过去,立刻便要拨开嘈杂的人群,往青年身边赶。
冼灵玉太危险了,此人分明修习的仙门道法,却有施展魔气的手段,且魔气隐蔽,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因此他才追踪这人追了小半年才有所收获。
冼灵玉不是厉无攸,厉无攸目前尚且不会对颜怀月起杀心,但冼灵玉会。
此人面如菩萨,心似恶修罗,上午若不是他及时赶来,冼灵玉差一点就将青年掐死在床上了。
如此心肠歹毒之人,修为又是金丹期,远高于怀月,甚至不知他还有何种诡谲手段,是万万不能让他靠近怀月的。
不过此时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高呼,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是无攸仙尊!”
“无攸仙尊竟然来练剑场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快!你快掐我!”
“嗷!!”那弟子嚎一嗓子,抬脚踹向身边好友,“好你个鳖孙,让你掐你还真掐啊!”
身边弟子嫌弃地闪身躲开:“叫你平时不好好修炼,现在想踹我都踹不到吧!你得跟人家颜怀月学学,你看人家光是往那儿一站,就风度翩翩,好似世外高人呐!”
钱兄无意间路过此地,顺耳听了听,随后兴致勃勃地插入话茬:“仙尊唯一的徒弟,自然非尔等可比,莫要再议论了,仙尊已经就位了,你们几个,老实站好,腰板挺直,不要给外门丢脸!”
“是!钱执事!”
外门弟子纷纷照做,而内门那一帮见外门弟子如此众志成城,自然也不甘示弱。
内门领头的弟子叫邵银花。
是个男的。
此刻正抱着膀子,揣着好几颗中品灵石一把的奢侈灵剑,学着昨晚熬夜挑灯苦读,读到的话本子里,林傲天那种睥睨的姿态,半倚半靠着一根还算可靠的木头桩子。
“诶诶!邵大爷!你看外门的钱明都开始训弟子了,你不表示表示?”
“谁是你大爷!站好了!”邵银花狠狠剜了这嘴欠的弟子一眼,他倒不是真心介怀,只是长相是天生的,看起来比较凶而已。
嘴欠的弟子也没有生气。
邵银花外冷内热的性子,内门众人早就摸透了。
往日大师兄外出历练时间很长,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所以内门弟子一直是以邵银花为首的。
因为这人虽然有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但人品不错,说到做到,讲义气,而且修为不俗。
年仅十九,就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了,也就比大师兄差半个境界而已。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人总爱装成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也因此才被师兄弟们戏称大爷。
邵银花耳尖,一听到无攸仙尊竟然亲临现场,便顾不上与众弟子穷怼,迅速端正了站姿,抬头挺胸地向前方看去。
前方那人是他穷尽一生也要追赶的目标。
仙尊孑然独立,清风簇拥下法袍如重重峰峦,回崖沓嶂。
邵银花以前看话本时,总喜欢将仙尊的形象代入到主角傲天剑仙身上,可如今亲眼见到仙尊后,他不敢再代入了。
林傲天是人写的剑仙。
厉无攸分明是天生地造的神明。
二者怎可相提并论?
自己从前还是眼界太小,眼光太差了,错把鱼目当珍珠。
邵银花决定回去后就扔了那本《傲天修仙记》,换成以无攸仙尊为主角的《亘古独尊》。
幸好无攸仙尊的话本多到数不胜数,他又有新的精神食粮了!
众弟子大多和邵银花一样,只听过那人的传说,却没见过仙尊本人。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无攸仙尊面色冷淡,对几位起身行礼的长老并未多言,也未多看,只微微颔首便罢。
钱明心道,这才是仙家风范,不为世俗所动!
方才碰瓷颜怀月的容若霞也跟着偷瞄了几眼,只觉仙尊清冷绝尘,不似凡间之人,不愧是话本男神。
她还跟身边小姐妹悄悄传音分享着:“仙尊眼神好冷啊,我若是他徒弟,估计什么心思都歇了。仙尊跟个大冰块儿似的,若整日跟他待在一起,真能冻死个人儿!”
秦四月是第二次见到厉无攸。
她知道无攸仙尊并非看上去那般不染尘埃。
但她不知道仙尊现在是否正处于神智混乱的时期,会不会突然对众人发难。
她并未在颜怀月身边,所以即便想护住美人师兄,此刻也鞭长莫及,现在她跟潇潇师父站在一起,只好安慰自己,能护住一个是一个,便微微挪步,挡在师父身前。
柳潇潇原本正跟秦四月交代秘境事宜,怎料平日难得一见的无忧仙尊,竟突然现身此地,她想给对方行个礼,却被徒儿拦着,弯不下腰。
柳潇潇传音道:“四月,你挡我前边做甚?”
秦四月摇了摇头,用眼神暗示师父不要传音,会被听见。
柳潇潇没看懂,不过根据徒儿的动作,也大致猜到了徒儿是想替自己挡下什么。
她疑惑地越过秦四月向前看去,前方只有无攸仙尊的身影,哪还有其他?难道徒儿是在挡仙尊吗?
这又是为何?
元吾等人也觉得稀奇,仙尊这般清冷之人,怎么会突然想到来这里凑热闹?莫非有要事交代?
不可能吧,这人不是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吗?怎么有心思管秘境这种小事?
即便莫宗主将厉无攸纳入了秘境带队人选,但大家早已经心照不宣地将此人排除在外了。
因为无攸仙尊从不下山,即便有宗主令,仙尊乃是堂堂修真界第一人,也不见得就要遵从莫远山的派遣。
长老们都以为这人不会来了。
尤其是季柏桑,季柏桑深知厉无攸性情冷淡,不爱搭理人,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为了求学,跟着无攸仙尊学了几天。
他当时年轻,还以为这是好去处,谁料当他带着课本请教对方时,无攸仙尊竟然冷冷抬眸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废物点心。
吓得他连夜告辞。
他还记得仙尊在身后淡淡讲了一句:“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季柏桑想,他要自己明日走!果然仙尊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看着碍眼,要赶自己走了。
无攸仙尊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冷心冷情之人,断不会无缘无故来这小小的练剑场一趟。
仙尊来此,定有玄机。
而另一边,人群中,冼灵玉吓弯了腰,吓到了脊梁。
但他不知为何,身子主动侧过,微微挡住了身边白衣青年的一小部分身躯。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赶紧离远一点,像是在避嫌一样。
颜怀月正忙着哄师尊,完全没注意到这人细微的动作。
他传音过去:“师尊,师伯已经走了。”
他其实想问,你是从哪儿赶回来的?
正前方的厉无攸一听见徒儿的声音,立刻委屈起来:“怀月……为师方才掉进山沟里了!”
颜怀月一愣。
厉无攸继续道:“山沟好黑,山壁好陡峭,不过为师的叶子孔武有力!为师扒住山体,不到半刻钟便爬了出来。”
颜怀月有些疑虑,师尊怎么不用灵力,是忘了吗?还是莫师伯那道符有问题?
但他没有多问,师尊这么做自然有缘由,何必刨根问底。
他正想再安抚几句,却忽然察觉到师尊表情不太对。
仅仅片刻,主位上的男人像是从哪里忽然得知了什么消息一样,微微愣住,耳根骤然泛起大片殷红,眼神不断飘忽,摇摆不定。
众弟子还在等着仙尊训话。
不少人暗自期待,暗自揣度仙尊一会儿会说些什么。
闻千樾从这人一出现便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停在原地,冼灵玉此刻似乎已经分不出心思伤人了,这人对厉无攸深感畏惧,无暇他顾。
长老们不约而同望向仙尊那赛雪欺霜的身影。
厉无攸紧张地眨了眨眼,僵在原地许久。
颜怀月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无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神色较为从容。
就在众人以为无攸仙尊只是过来看看,走走过场,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表示时……
厉无攸终于开口了。
第一句话便是平地一声惊雷。
“颜怀月……本尊何时许你擅离一念峰?”
众人:……啊?
男人言辞厉厉,本就是硬挤出的一句话,再配上他那仿佛自带一层厚厚冰层的语调,更显森冷刺骨,令人寒意乍起,如坠冰窟。
颜怀月从容的表情骤然凝固,霎时撕开一道错愕的裂痕。
整个练剑场陷入一片死寂。
一众长老、弟子顿时僵在原地,大气儿都不敢出。
厉无攸视线模糊,他微微抬头,死死瞪着双眼,倔犟地把几滴泪花憋了回去。
那股突如其来的心酸直冲鼻尖,被他强行压在眼底,化作一片猩红的湿热。
众人只见无攸仙尊似乎怒意难消,双眼死死盯着对面那略显得瘦弱的白衣青年,眼底泛着一道道血丝,目光如两柄寒刃,锋利得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影寸寸割裂。
然而他们来不及细想,紧接着便听见仙尊声音嘶哑阴冷,似乎压抑着滚滚而来的怒气。
“本尊说过,再有下次,便折了你的手脚……”
话音刚落,周遭又一次大幅度降温。
弟子们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许多人面露同情与怜悯,纷纷向颜怀月望去。
而那白衣青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习惯了这般冷言威胁,又仿佛是被自家师尊吓到应激,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实际上,颜怀月眼底风起云涌,大脑正在疯狂运转,思考对策。
厉无攸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节泛白,他咬紧牙关,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冷硬。
然而这副压抑的模样像极了暴风雨前那最后一丝宁静。
“你如此任性妄为,本尊该如何罚你,才能让你长长记性?”
厉无攸强忍着挤出这句台词,便狠狠闭紧双眼,试图强迫自己隔绝外界所有繁杂的声音。
耳边只剩下系统对自己演技的认可以及完成了一段重要剧情的欢呼。
他不敢睁眼,不敢面对众人复杂的眼神,更不敢对上徒儿或是谴责或是疑惑,又或是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连自己以后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众人脸上五颜六色,煞是精彩。
仙尊这是……何意?
他说的颜怀月……
颜怀月不是仙尊爱徒吗?
怎么听仙尊的语气,根本没有把青年当做弟子,反而像是把青年当成是……不听话,需要狠狠调教的小奴……
他们好像被迫围观了一场惊世骇俗的“秘密”。
邵银花震惊到怀中爱惜不已的灵剑都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原来仙尊与他弟子之间关系……竟是,竟是如此吗?
难道他一直都看错话本了?
难道他不该看《亘古独尊》,而是应该拜读一下《徒儿逃跑未遂,惨被霸道师尊强制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