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玄宗主殿内,参与议事的诸位长老们结束了此次议题后纷纷离席,紧赶慢赶地飞去练剑场。
练剑场平日只用来作为一块儿空地供弟子们修习,只有在极少数时,比如聚集在一起的人多到主殿和议事堂都塞不下的时候,才会被临时挪用作为议事场地。
莫远山懒懒散散地拄着下巴,卧在主殿的书案上,背后是一把空荡荡的黄檀椅。
华贵逼人的玄色金纹流光法袍被毫不爱惜地铺陈在书案上,衣摆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涟漪般,一寸寸荡开。
他没正形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感觉后背有点痒,又伸胳膊挠了挠。
这动作让他一下子就从遥不可及的未来仙帝变成了平平常常的升斗小民。
但不看这一副懒骨头架子,光听那慢条斯理,波澜不惊的声音还是挺唬人的。
“元吾长老,本尊记得你暂住弟子院,没记错吧?”
身边的元吾心下一惊。
不知掌门宗主是什么意思。
莫远山此人,心思深沉,却几乎不跟任何人拐弯抹角的,除非他起心思刻意逗弄别人一番,或者是愿意给那人留几分薄面。
因为他太懒了。
实在懒得磨叽。
今日莫宗主有此一问,必定是有事点他,也是给他面子,没有直说。
元吾有种被先生提问的错觉,仔仔细细将近日在弟子院发生的一切反反复复回忆了好几遍。
也只有一件事,是值得一提的,而且还与这人的弟子有关。
“回掌门宗主,是。”
莫远山撇撇嘴:“掌门就掌门,宗主就宗主,你随便挑一个好了,叫什么掌门宗主,怪别扭的。”
元吾头疼地想,还不都是因为你和无攸仙尊当时规划有问题,搞得现在这里宗门不宗门,门派不门派的。
明明是不大不小的门派,偏偏坐拥比天下第一宗净筠宗还宏伟壮观的峰峦。
明明是人数不多的门派,偏偏人才济济,吸纳了足足三十多位化神期执事,十三位洞虚期往上的长老,掌门本人更是世所罕见的大乘尊者,甚至还出了厉无攸这么个渡劫后期的修真第一人。
搞得他们现在成了四不像,算了,还是叫宗主吧,宗主两个字说出去比掌门有派头,自己脸上也有光。
元吾回话道:“宗主,我住在内门弟子院中,今日清晨时分,弟子院内有件稀罕事儿,与长青师侄有关。”
莫远山头都没抬,淡淡道:“我知道,长青这不省心的破孩子,净会给我找事儿……不过我说的倒不是他,而是闻千樾。”
元吾一愣,顿时面色苍白道:“您……您知道了?”
他不欲再辩解。
莫远山既然挑明了,那就代表有证据了,他多说也无用。
“宗主,元吾并非有意瞒而不报,只是佛君毕竟是我……”
“救命恩人?”
莫远山语气轻飘飘的,就是不肯落地,偏要吊着元吾一颗惶惶的心。
他抬袖调出水镜,石阶尽头,练剑场上的情况骤然浮现在眼前,一清二楚。
画面中,闻千樾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抬眼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还以为是场内弟子太多,他对别人的目光太敏感,便没再去管,又把目光转移到对面青年身上。
莫远山刻意错眼避开白衣青年,只是用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闻千樾,开口道:“也不知檀佛君来我寂玄宗做客所为何事。”
“……”
元吾不知如何回他。
莫远山似乎也不在乎他回不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跟他关系怎么样?”
元吾一头雾水:“还……还行,有些私交。”
莫远山顿时眉开眼笑:“是么,那可太好了,省去本尊许多麻烦。到秘境里你去拖住檀佛君,别让他继续纠缠这个人。”
他指尖轻移,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点在水镜中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白衣青年身上。
元吾疑惑地顺势看去,正好与镜中若有所感般抬头的白衣青年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这怎么可能呢?
这人隔空看到自己了?
元吾心中波涛汹涌,可转眼再看,那俊美青年似乎又只是在看对面人头顶的一片树叶,青年目光幽深,好心地抬手为对面人拂去落叶。
元吾反复试探了一番,发现青年的的确确看不见自己,刚刚那一眼只是错觉,是他心虚、心惊、心慌之下,产生的幻觉,才松了口气,暗叹:一惊一乍,自己吓自己。
莫远山从手指点上去那一刻就不再刻意躲避青年了,而是大大方方欣赏起师侄的美色。
呵……反正被发现了,真是怎么都瞒不过他呢。
自己隔着水镜去看,也能被对方第一时间发现。
还好师侄此刻没功夫管这边,不然自己还真不好再为老不尊了。
元吾回过神来好奇地问道:“宗主,此人正是被长青师侄抱回来的人,可有哪里不对?”
严格来讲,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青年的真容,但从身形上看,确实很眼熟,而且这人还和陆长青走在一起,那几乎就可以确定了,他就是被陆长青带回弟子院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竟能让莫远山这尊大神,纡尊降贵地亲自关注?
要知道,上一个被莫狐狸那双利眼盯上的人……
算算日子,若有来生,今年顶多三岁罢了。
莫远山忽然低笑出声,眸光微闪:“那倒没有,本尊只是觉得小美人儿生得极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怎么说也不该便宜了荼靡寺的和尚,我那徒儿似乎还有几分机会,本尊自然要帮帮他。”
莫远山又在胡说八道了。
元吾唉声叹气地想着。
宗主不想讲实话,他对水镜中的白衣青年分明另眼相待,也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却偏偏不告知自己缘由。
自己就是再好奇也注定无法从莫狐狸这里套出信息,便决定暂时按捺住好奇心。
“尊令。”
元吾慢慢行礼后也退出了大殿。
等人走了,莫远山缓缓对着水镜喃喃自语:“幸好长青把你带回来了,不然我正愁怎么从师弟手里要人呢。”
他又玩心大发地不停伸手去戳水镜里的人。
见那人一副很痒又举止克制的样子,莫远山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作伪的笑意。
“怀月……师侄……”
师侄身边人可真多。
多碍眼啊。
莫远山的笑意忽然不达眼底了。
喜怒无常的人确实是这样的。
不过转瞬,他又像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唇角微勾,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下山了,不如趁机游戏一番好了。”
话音刚落,他微微阖眼,身影化作一片雾,渐渐在主殿内消散。
山顶练剑场内。
颜怀月垂眸凝视着藏进自己衣袖中,只露半片叶尖的师尊,不禁轻笑。
师尊贴在自己手腕上,还挪来挪去的,似乎在不停调整自己,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和位置。
他感受到袖中一阵窸窣,强忍着痒意传音过去:“师尊在发抖吗?”
袖中动静陡然一滞,厉无攸极力稳住身形,迅速否认:“不是,是风太大,吹乱了为师的叶子。”
……哦?
颜怀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温柔:“那师尊为何要躲进怀月的袖口?”
厉无攸闻言“梗着脖子”试探着往外蹭了蹭,却被众人探究的目光给逼了回去,他极力辩解:“为师没有不好意思!是阳光太盛,为师水分流失过速,不宜再晒。”
颜怀月心中一轻,眸中笑意更盛。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正想再打趣打趣师尊。
忽然,练剑场上空传来一声震彻四方的“肃静!”
原本喧闹的练剑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弟子们个个垂首敛目,好像生怕自己惹事儿一样。
不过这只是表象,他们那看似恭顺的眼帘下,藏着一双双兴奋不已的眸子。
未时最末一刻,终于到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只等宗主现身。
颜怀月也遥遥看去。
只见主位上,莫远山凭空出现。
紧跟着,寂玄宗十三位门面长老纷纷显出身形,跟着落座。
莫远山也不废话,等人心稍微平静下来后,便直接进入正题:“关于乾华秘境,本尊有几句逆耳的忠言,烦请诸位耐心听一听。”
他无视了弟子们望向自己的,或狂热或好奇的目光,继续说道:“本尊已查实,乾华秘境的确是传闻中不周山的一角碎片演化而来。”
“所以此处秘境之旅,机遇与危险并存,想活着出来,就老老实实互帮互助,莫要起什么歪心思,害人害己。”
莫远山似乎有所指。
他清了清嗓子。
坐在不远处的季柏桑正要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从宗主那里接过话茬,由他来宣布秘境分队名单。
却被莫远山暗中用灵力给按了回去。
莫远山给他传音道:“泊桑长老,分队名单有变动,本尊来读。”
季柏桑用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悄悄坐了回去。
他有些好奇,明明名单已经能定好了,怎么改得这么临时?
难道是有人报名了又没办法来了?
算了,等等看具体有什么变动吧。
场内弟子们激动不已,终于要来了,终于要知道自己的队友是谁了。
众人只听莫远山不大不小、不远不近的声音渐渐传来:“柳潇潇带一队,同行弟子:秦四月、余言、段南风……”
莫远山很快把一堆名字点了出来。
闻千樾被他分到了元吾带的那一队,方便元吾见机行事。
陆长青单独带这一队。
冼灵玉本以为自己会跟苍尧师尊在同一队,可莫宗主将师尊带的那队名字都念完了,也没听见有他。
他眉头紧锁,有些不知所措。
别人都是徒弟跟着师傅,他却被莫宗主安排着与师尊分开,不知莫宗主这是何意。
他有些心虚,心想,不会是自己魔族内应的身份被发现了吧。
但转瞬一想,又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如果真被发现了,依照这人的性格,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怕是早就将自己揪出来,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了,甚至可能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杀了立威。
总之,莫远山绝不会放任魔门奸细堂而皇之的混进宗门。
冼灵玉指尖忽冷忽热,心乱如麻,只想赶紧让莫远山一口气公布完名单,他想看看自己究竟跟谁一队。
眼看剩下没被分到队友的人越来越少,他心跳越来越快。
不久后,莫远山终于像是玩够了一样,笑着开口:“最后一队,带队之人:厉无攸。队员:褚依兰……”
他念了好多个陌生的名字,都是新入门的弟子,念到最后,终于轮到了……
“冼灵玉。”
冼灵玉心惊不已,没想到这次的秘境无攸仙尊竟然也要带队前往,而自己好巧不巧,正好在他那队……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之事,记忆里那人对待颜怀月那残忍暴戾的行事骤然浮现心间,他光是想起那声音就吓得脸上失了血色,水袖下指尖也不由自主颤抖不已。
而此时,莫远山还没讲完,紧跟着又说了一个名字:“颜怀月。”
冼灵玉顿时顾不得害怕了,他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莫说是他,就是颜怀月本人都有些震惊。
颜怀月微微抬眼,隔着人群,遥遥对上了莫师伯那笑眯眯,一看就不怀好意的狐狸眼,最后有千言万语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化为一声叹息。
而袖子里的师尊一听还有自己的事儿,顿时像蔫了一样,一动不动的,露在袖子外侧那块儿叶尖“唰”地一下垂了下去,甚至隐隐有些萎缩的迹象。
颜怀月大惊,赶紧传音安慰:“师尊,你还好吗?”
厉无攸默不作声。
颜怀月继续道:“师尊,没事的,人不多的,就几个而已,别担心啊,怀月也在呢,肯定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师尊的!”
厉无攸闻言,叶子微微晃了晃,仿佛又活了过来。
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心想,人心好冷我不想面对,外面风好大我不想出门,还好徒儿的身体分外暖和,徒儿的胳膊就是他温暖的小家。
厉无攸想着想着,很快说服了自己,叶子试探着翻越手腕,趁徒儿一门心思安慰自己的时候,又悄悄往里钻了钻。